第七十七章隔空
一、夜道
夜色最浓的时刻,北青州道上的浮土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浅白。
张宇一行八人绕过中黎关外的第二处哨卡后,重新折回官道。
官道在此处笔直地铺开约三里,两侧沙枣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滩,碎石遍地,连杂草都不长。
月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把路面的浮土照得发白。
苏三拄着剑鞘走在队伍中间。右脚落地还是轻的,二狗伸了几次胳膊她都摆了摆手,剑鞘戳在浮土上,一深一浅。
沈莺走在她后面半步,指尖扣着三根毒针,目光隔一会儿就往苏三后背扫一次。
青儿把袖口那道灰印又往上卷了一道,跟在沈墨言身后,脚步很轻。
二狗走在韩啸旁边,干粮袋换到了左肩,右肩空出来,随时准备扶人。
周伯言叼着没点火的水烟袋,银丝线轴在指间转着,机关匣夹在腋下,铜扣已经修好了,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
前方官道在约三百步外汇入一片低矮的乱石岗,路面开始微微上坡。
韩啸走在最前面,刀扛在右肩上,左臂抬起食指指向前面,“过了乱石岗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中黎关了。”
沈墨言忽然在队伍中间停了一步,“不对劲,有风!”
韩啸看了一眼,官道空旷,夜风平稳地从北往南吹,沙枣林的树梢在风里晃,但沈墨言说的不是这种风。
他说的是一股从官道正前方压过来的气劲,覆盖了整个路面,像是有人把一堵墙横在官道上,正一寸一寸推过来,这股掌劲里带着一股枯木般的侵蚀感,所过之处连碎石都失去了光泽。
苏三的脸色也变了,她的修为还没完全恢复,拄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发白,在沈墨言说那个“有风”时,她随后也感觉到了,她剑鞘上的凤尾纹在地面震动中传来的极细微的轻鸣,这把剑是春凤楼制式佩剑,剑鞘上的凤尾纹内嵌着极薄的寒铁片,能在极远距离感应到内力波动。
韩啸在前方大喝了一声:“是…是天武强者!内力外放百丈!快!都散开!”
二、百丈隔空
话音未落,前方的夜色中狂风大作,百丈之外,乱石岗的阴影里,一道掌劲毫无预兆地从暗处破空袭来。
掌劲的速度很快,横贯百丈官道时带起的劲风将碎石路面刮出一道极浅的沟痕,碎石被劲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落下,砸在路面上弹跳着滚远。
三、金墙碎
韩啸第一个跨步挡在最前面,他双脚碾进碎石路面,左肩的绷带在肩窝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但他没有管,金色内力从双掌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厚实的金色气墙。
金属性内力,白虎啸天功的底子,寅虎一脉属金,防御力在天罡各脉中排第二。
掌劲撞上金色气墙的瞬间,碎石路面以韩啸双脚为中心往四周炸开一圈裂纹,金色气墙撑了两息,金墙表面就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砰的一声!金墙爆裂…掌劲的力道使他左肩的伤口绷带下猛地绷开,鲜血透过布条往外洇,韩啸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飞出三步,后背砸在碎石路面上滑了半丈才停住,右手的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三步外的碎石缝里。
韩啸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撑着地面的右臂抖得像筛糠,胸腔一涌,他一口血喷在碎石上,血里带着极细的气泡,肺叶和肝胆已被重伤…
四、双臂挡
掌劲穿过金色气墙后势头不减,继续往官道上压过来,劲风将路面上的碎石吹得往两侧翻飞。
沈墨言在韩啸被击飞的同时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站位比韩啸靠后三步,他将金色内力灌入双掌。
掌劲撞双掌,臂上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金属颤音。
反震回来的金色内力从臂膀反灌回他体内,沿着手臂经脉逆行而上,他右手的虎口裂开,血顺着指尖滴在碎石上,他咬着后槽牙没出声,但胸腔里那股钝痛压得他眼前发黑。
金属性的气劲崩得笔直,然后啪的一声碎裂,双臂刹那裂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深处的那道裂痕几乎贯穿整条手臂。
沈墨言双脚在碎石路面上往后滑了六丈有余,鞋底磨穿了浮土层,在碎石上留下两道焦黑的擦痕,刚停下来的沈墨言喉间翻涌,一股腥甜的血腥喷出,掌劲重伤了他的经脉。
他单膝跪地,单掌按在地上,左手按住胸口,心脏剧痛,是被内力反震经脉后的状态。
五、缓冲阵
周伯言是第三个,他的修为是地武中境,在韩啸和沈墨言已经消减了掌劲的大部分力道的瞬间,他毫不犹豫用机关术补齐剩下的差距。
机关匣在他膝盖上摊开,十二枚铜扣在他指尖排列成扇形,他没有正面硬接掌劲,水属性内力不擅长正面防御,而是将内力灌入铜扣,十二枚铜扣沿碎石路面弹射而出,在他前方五步处呈品字形展开。
铜扣之间连着极细的银丝线,水属性内力沿着丝线流转,在夜色里泛出淡淡的蓝色光晕,能在承受到达临界点时自行断裂,卸掉对应的力道。
掌劲撞上缓冲阵时,十二根银丝线依次崩断,银丝断裂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像有人拨了一根极细的琴弦,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断开。
水属性内力在丝线断裂的瞬间化作极细的水雾,在空中凝成一团极淡的雾气,被掌劲的余波吹散。
七根丝线断裂后,掌劲的力道被卸掉了六成,但剩下的四成穿透缓冲阵后直接撞在周伯言胸前的机关匣上。
机关匣发出一声闷响,铜扣卡簧全部崩飞,周伯言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仰倒,肋骨寸寸断裂,胸腔被震得发闷,水烟袋从他嘴里飞脱,在碎石上滚了两圈,后背砸在地上时他闷哼了一声,手指还攥着银丝线轴的碎片,水属性内力在他经脉里剧烈震荡,胸口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两眼一黑昏死过去,只剩胸腔还在微微的起伏。
六、毒针刺
掌劲穿过机关阵后残余的力道依然裹挟着碎石往前推,劲风压得路面的浮土往两侧翻卷。
沈莺跨前一步。她的修为虽只有玄武下境,但她是春凤楼出身,春凤楼的轻功身法是基础训练,她踩在碎石上的脚步极轻,每一次脚尖点地都在碎石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她用的是春凤楼暗桩的卸力步法:双脚在碎石上连续踩出七步,每一步都踩在掌劲余波的间隙里,同时双手连弹,淬过毒的针尖裹着极细的内力气劲刺入掌劲的侧翼。
针尖在触碰到掌劲边缘时被崩飞,淬毒的钢针在月光下翻了几圈,钉在碎石缝里,但每一根针尖刺入的位置都掐在掌劲余波薄弱的边缘,那是天武境掌劲扩散到百丈外后自然形成的衰减波纹。
三根针,刺穿了三个衰减点,掌劲的侧翼被撕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泄出了一部分力道。
沈莺的身形被瞬间弹飞三丈,倒飞而去落地时口吐鲜血。
她右手的经脉被内力反震时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是内力灌入针尖时被天武境掌劲的余波反灌回来,沿着经脉逆行。
她攥紧右手,五根手指都在发抖,指尖扣着的第四根针再也弹不出去。
她用左手按住右手手腕,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右手经脉受损,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弹射毒针。
掌劲最后的余波穿透沈莺的针幕,势头已弱到不足原来的两成。
官道上被刮起的碎石终于开始往下落,但残余的气劲仍然继续往前推。
七、冰盾裂
苏三把剑鞘拄在身前,冰属性内力从她掌心灌入剑鞘。
她感觉到,辰龙这一掌其形虽枯,却形散而内实。她双手握住剑柄,剑鞘底端抵在碎石路面上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冰属性内力从她掌心灌入剑鞘,她虽不是九天圣女,修为却到了地武中境,只是冰劲的纯度远不及圣女那般凝实。
冰霜在剑鞘上蔓延,将凤尾纹覆盖成一层薄薄的白色冰壳,她自有一套独特卸力法门名“冰盾”,她将冰劲注入剑鞘的寒铁片,用冰层的脆性去吸收掌劲的冲击力,每裂一层冰,就卸掉一分力道。
掌劲撞上剑鞘时,冰壳在瞬间炸裂,细密的冰屑在月光里溅射开来,碎冰落在地上发出极清脆的叮当声。
剑鞘上的凤尾纹被震得嗡嗡作响,苏三被震的双脚在碎石路面上往后滑了三丈,剑鞘底端在碎石上犁出一道极深的沟痕。
冰劲在抵消掌劲的同时反灌入她左肩的伤口,肩窝深处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被撕裂了。
绷带下渗出的血沿着手臂往下淌,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剑鞘抵在碎石上,滑到沟痕尽头才停住。
掌劲的最后一股余波将她整个人往后弹飞,她的修为本就没完全恢复,左肩伤口撕裂后内力运转出现了一瞬间的空隙,掌劲趁虚而入。
她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撞在碎石路面上,剑鞘脱手飞出去,插在三步外的碎石缝里,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冰属性内力在她经脉里乱窜,每一次呼吸都让胸口剧烈起伏,肩胛骨深处那道贯穿伤的刺痛和经脉紊乱的钝痛叠在一起。
二狗眼眶红了。他双手撑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他却被这该死的威压压得连身子都立不起,他记得这一路上韩啸教过他用刀,也告诉过他在高手对阵时,乱动就是给队友添乱。
青儿被威压震得瞬间双手双脚发软,把干粮袋扔在地上,身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掌劲的余波穿透冰盾,只剩下最后一丝残力。
碎石路面上被气劲犁出的沟痕从百丈外一直延伸到张宇脚边,沿途的碎石被推开成两道歪歪扭扭的碎石堆。
沙枣林的落叶被劲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碎石路面上,被残存的气劲压得紧贴地面。
八、混沌钢气
张宇是最后一个,挡在青儿和二狗前面。
他没有后退的余地。身后是重伤的韩啸、沈墨言、周伯言、沈莺、苏三,还有两个没有修为的人,一个二狗一个青儿。他不是修为最高的,玄武上境,在这支队伍里只排在沈莺之上,他体内流淌的是秦皇的血,修炼的是《混沌诀》,内力属性是混沌。
混沌可吸收五行之力,无相生相克。
张宇双掌推出。混沌内力从他掌心涌出,像是一层极薄的金色气层,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这是《混沌诀》混沌钢气,专门吸纳外力,将袭来的力道引入自身混沌内力,以自身经脉为炉鼎,将五行之力转化为混沌之力。
掌劲最后的残力撞上混沌钢气。薄薄的金色气层在触碰掌劲的瞬间剧烈震荡,但气层没有碎。混沌内力开始吸收掌劲中残余的木属性内力,木属性内力被混沌钢气一寸寸吸纳,转化为混沌之力融入张宇体内的经脉,但天武下境的掌劲即使是残力也超出了玄武上境的承受极限。
混沌钢气吸纳了半成残力后开始剧烈波动,剩余的掌劲透过气层一部分撞在张宇胸口,一部分被斗转星移功偏转了攻击,砰的一声,轰在了一棵大树上,大树瞬间瓦解暴裂,木屑纷飞。
同时张宇整个人也往后飞出去,胸口衣物被掌劲撕裂,残页在衣襟内侧硌着肋骨,没有被伤到。
他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时后背撞在碎石路面上滑了半丈才停住。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碎石上。他体内的混沌内力在经脉里急剧翻涌,即是紊乱,又是在练化吸纳,经脉被两股内力对冲时的张力撑得隐隐作痛。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双腿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嘴角的血还没擦,目光越过满地碎石和横七竖八的伤员,死死盯着正前方那片乱石岗。
九、辰龙现身
辰龙从暗处走出来。
他没有用轻功,只是用很慢的步子踩着碎石往前走。每一步踏在碎石上,碎石就无声无息地沉入地面半寸,木属性内力外放,溢出来的余波便足以让脚下的石头碎成粉末。
月光落在他的黑衣上,袖口处偶尔闪过一道极淡的铜锈色冷光,第三魔将令。他的脸还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下巴的轮廓和好几双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绿光的眼睛,那是魔化妖兽的眼睛。
他在张宇面前十步处停住。
风停了。官道上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抽空,只剩韩啸压抑的喘息和沈墨言攥紧指关节发出的咔嗒声。
苏三用剑鞘撑起上半身,血顺着嘴角往下滴,她看着这个从暗处里走出来的这个人,手指攥着剑鞘攥得发白。
韩啸侧过脸,脸颊贴在碎石上,眼皮撑开一条缝,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认得这个身形。
十八年前,他在天罡营里见过这个身形。
辰龙低头看着张宇。他身后那一双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暗处凝视猎物。
他右手的五根手指在身侧轮流敲击大腿外侧,节奏极缓,中指落下时依旧比平时慢了半拍。
辰龙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的人突然说话,尾音带着极淡的血腥味。
“老夫等这一天等的好苦呀,噢~对了,老夫是叫你赢御好?还是张公子好呢?”辰龙带着戏屑地目光望着张宇,“秦皇血脉?呵呵…也不过如此…”
张宇嘴角的血还没擦,撑在碎石上的手指抠进石缝里,混沌内力还在他经脉里翻涌,但他抬起头,和辰龙后面的那些魔化妖兽眼睛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