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二天。
他没有开门营业。
帆布包已经在台面上立好了。昨晚情报读完之后，他把装备按出发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不是逐件检查，而是确认位置。枪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医疗耗材在中层触手可及，面罩在外侧侧袋，芯片和账本在贴身夹层。
他拎起包，掂了一下。重量和上次去老街时差不多。缺的东西他心里清楚——只是现在买不齐。
他收回手，俯身拉开卷帘门。
凌晨五点。巡逻队的交接集中在六点到七点之间，五点是间隙。
〔当前巡逻空隙约47分钟。至底层出口路线无新增障碍。建议快速通过。〕
他没有直接朝东北方向走。先去废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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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铁区东侧边缘。
天还没完全亮，灰白色的天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渗下来，在废铁山的金属表面反射出零星的冷光。这个时间废铁区已经有零星的拾荒者在活动，弯着腰在金属堆里翻找可回收的零件。
岑怔穿过两排报废的工业管道，在一个用铁皮搭成的半固定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左手义肢从手腕以下全部是金属结构，手指关节的灵活度很差，但抓握力量一看就远超常人。他面前铺着一块油布，上面摆着各种拆机零件——电容、伺服电机、旧型号的信号模块外壳。
岑怔扫了一眼。
"核心电容，标准型号。"他说。
摊主没抬头，从身后一个铁盒子里摸出一枚比拇指稍大的圆柱形元件，放在油布上。
"四十。"
岑怔拿起电容，在手里转了一圈。外壳没有明显的损伤痕迹，出厂蚀刻还在。他用拇指甲刮了一下接口端子——接触面干净，没有氧化。
"你上个月报价三十五。"
"铜价涨了。"摊主说。这是底层最常见的涨价理由，真假不论。
岑怔没有还价。他把电容放进口袋，从另一侧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二十面额纸币。
摊主接过钱，在手指间捏了一下，塞进胸前的口袋。
岑怔正要转身离开时，旁边传来一阵低声的对话。两个拾荒者在隔壁的铁堆旁翻找零件，声音不大，但在废铁区的寂静中传得很清楚。
"……别往东北那边走，最近铁穹加派了巡逻——"
"哪个东北？D-17？"
"就那个方向。有人说看见过重装的，不是普通巡逻队那种。"
"重装？蚀队？"
"没说。只是巡逻密度明显上去了。你捡零件往西走，别往那边凑。"
岑怔没有停下脚步。
零在他脑子里弹出了一条简短的备注：
〔信息存档：底层口述情报——D-17方向巡逻密度增加，疑似涉及非标准编制队伍。可信度：无法验证。〕
他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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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废铁区后，他朝东北方向走。
路线是昨晚在脑子里过过的——穿过底层的边缘地带，到达工业废弃区的过渡围墙，翻过去。大约一个半小时。
街道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疏，窗户里的灯光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几百米，两侧只剩下几栋半坍塌的废弃结构，墙面上的涂鸦和寻人告示早已褪色到不可辨认。
安静。
不是底层的安静——底层永远有远处的警笛、下水道的嗡鸣、广播的电子底噪。这里的安静是另一种东西。所有的声音源都在身后，前方什么都没有。
围墙出现在视野中。灰色的混凝土，高度参差，有几处明显被外力破坏过的痕迹。缺口在左侧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宽度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穿过缺口。
环境的色调在一步之间变了。
底层的灰霾、潮湿、铁锈味被另一种质感取代——干燥的、粉末状的、像是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金属粉尘。地面从凹凸不平的老旧路面变成压实的工业废渣，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扬起微不可见的尘土。
视野开阔了。废弃的工业建筑在远处排列成行，高度远超底层民居，但大部分已经失去了屋顶和外墙的上半部分，只剩下钢骨架和混凝土残壁。锈色。所有的表面都是锈色——深红、暗橙、铁黑，取决于氧化程度和日照角度。
零的扫描频率明显提高了。
〔进入D-17工业废弃区外围。前方信号环境变化：民用频段全部消失，巡逻队标准通讯频段降至极弱。背景电磁噪声下降约70%。当前区域：无已知常态信号源。〕
岑怔放慢了脚步。
他在一根倒塌的工业柱旁停下来，蹲低，让零做一次全面的近距离扫描。
〔360度扫描完毕。半径200米内无异常。环境状态：静态。〕
他站起来，继续前进。根据白的情报，七号线旧站点在D-17区域的更深处，距离底层出口约14公里。他现在的位置大概只走了四分之一。
前方是一片由废弃传输管道构成的迷宫——管道直径从半米到两米不等，有些横躺在地面，有些被支架支撑在半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网格结构。管道表面全部锈蚀，部分已经穿孔，可以看到内部积攒的锈水和干涸的矿物质结晶。
他弯腰从一根低矮的管道下方穿过，在另一侧直起身。
然后他停住了。
零弹出了一条他没有预料到的输出。
〔暗格里的碎片。你出发之前没有看。〕
岑怔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句话没有任何功能目的。检查宋律的信标残片对七号线行动毫无意义。零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回应。停了两秒，继续走。
零也没有再说。
他们在管道迷宫中继续深入。岑怔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锈蚀管道之间相对坚实的地面上，避开那些可能发出响声的金属碎片。他的械眼在低光环境下切换到增强模式，视野被一层极淡的蓝色覆盖，管道的轮廓在灰度画面中清晰可辨。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后，零的扫描突然出现了一次异常。
不是信号检测。是热成像。
〔前方约八十米处，检测到微弱热源。温度略高于环境背景。形态：不可辨识。状态：极低速移动或静止。置信度：偏低。信号强度接近传感器解析下限。〕
岑怔停住脚步。
"多高？"
〔约一百八十厘米。〕
一百八十厘米。在这个不应该有任何活人存在的废弃工业区内，有一个大约一百八十厘米的东西在缓慢移动，或者静止不动。
〔判断：可能为残留工业设备的余热反射，误判概率较高。也可能——〕
零的输出在最后一个字上停顿了不到半秒。
〔也可能为生物信号。建议：不接触，维持距离观测。〕
岑怔蹲在一根管道的阴影后面，目光穿过管道间隙看向热源方向。
锈色的废墟在视线尽头延伸，没有轮廓、没有运动、没有任何可以被确认的东西。只有零的热成像在视野角落标注了一个极小的、几乎与背景融合的暖色光点。
那个光点没有在移动。
他蹲在管道后面，安静地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