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的指尖悬停在玉简残片上方约莫一寸的位置,那缕凝聚的银辉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又似有了生命和意识,缓缓流淌而下,并非直接触碰,而是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温柔地将那半截残破玉简笼罩其中。
她的银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细碎的银色星辉流转,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的古老刻痕上。
这不是简单的灌注妖力,而是需要将自身的妖力气息无限细分,模拟出类似上古时期那些符文自然汲取天地灵气的频率,极其缓慢、极其精准地“浸润”进那些早已干涸、近乎石化了的纹路沟壑之中。
过程慢得令人心焦。
陆离能感觉到,白璃的呼吸都变得悠长而细微,每一次妖力的输出,都牵动着她的心神。
她额角,渐渐沁出一层极其细密的汗珠,在狐火幽蓝的光芒下,折射出点点微光。
这并非体力消耗,而是神魂高度集中,对细微之处进行精密操控带来的巨大心神负担。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水滴声成了唯一的计时器,“嘀嗒,嘀嗒”,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就在陆离几乎要以为此次尝试可能无功而返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时光彼岸的震颤,自玉简残片内部传出。
玉简上,那些被厚厚尘埃(实则是灵性彻底沉寂后形成的石化层)覆盖的刻痕,最深处的几道,似乎极其艰难地,闪过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光华!
那光华并非银色,而是一种黯淡的、浑浊的土黄色,如同风干了万年的泥沼底部偶然被搅动时泛起的一缕微光,转瞬即逝,若非全神贯注,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白璃察觉到了。
她银眸中的光芒骤然一亮,指尖的银辉随之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小心翼翼,顺着刚才那一丝震颤的“痕迹”,如同最老练的渔人感知到鱼线那头最轻微的扯动,缓缓“探”了进去。
玉简表面,那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刻痕,开始有极少数的几笔,陆离离得近,凭借过人目力,能看到那些刻痕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在断续闪烁,勾勒出残缺的笔画。
同时,一些破碎的、毫无关联的、如同梦呓般的词句,直接透过那层光晕,传入陆离和白璃的脑海,断断续续,混杂着强烈的怨愤、不甘与一丝……恐惧?
“……奉……命……监察……天……衡司……不……公……”
最先浮现的是一串残破的短句,字字之间充满挣扎,仿佛说话者正承受着巨大痛苦,或在某种禁锢下艰难发声。
紧接着,画面感更强的碎片涌来:
“……混战……血流……漂橹……规则……是……陷阱……”
“……吾……道基……损……重伤……避……于此……”
最后一段,似乎是执念最深,也保留得相对清晰一点:
“……勿信……监察使……勿信……天衡……”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那几笔残存的刻痕光芒彻底熄灭,玉简重新恢复了那副死寂的、布满裂纹的顽石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噗。”
白璃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指尖的银辉瞬间溃散。
她晃了晃,被眼疾手快的陆离一把扶住手臂。
“没事……心神消耗大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银眸依旧锐利,“信息太破碎了,灵性残留十不存一,我只能捕捉到这些。而且……玉简本体结构也进一步恶化了,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尝试。”
陆离扶着她坐下,让她靠在岩壁上休息,自己则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那几段破碎的信息。
“天衡司……监察使……不公……陷阱……勿信……”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墨玄前辈,”陆离在心中沉声呼唤,“‘天衡司’……你听说过吗?”
识海中,墨玄的残魂气息波动得有些剧烈,显然他也“听”到了那些碎片信息,并且正在进行艰难的回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
“天衡司……这个名字,在我那个时代,已经是非常非常古老、接近传说的一部分了。据说……仅仅是据说,它最早是仙庭初立,为彰显其‘代天牧狩,平衡万族’之责,而设立的一个监察机构。名义上,是监督‘万族战场’的进行,确保‘公平’,裁决争议,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但‘万族战场’本身就是充满血腥与杀戮的淘汰场,何来真正的公平?”墨玄的声音带着讥诮,“久而久之,关于天衡司的传闻就变了味。有说法称,他们并非真正的公正裁决者,而是仙庭伸入战场的‘手’,负责暗中引导、抹除不稳定因素,甚至……操控某些关键战斗的走向,以确保仙庭的利益最大化。他们的成员,便是‘监察使’,拥有在战场规则内一定特权,甚至……能部分利用规则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留下这玉简的,显然是一位人族修士,很可能就曾是天衡司的一员,或者至少是深度参与者。他察觉到了所谓的‘规则’和‘秩序’下,隐藏的‘不公’与‘陷阱’。而他的重伤,乃至最终坐化于此,恐怕并非单纯的战场厮杀所致,更可能是因为……他的怀疑和可能触碰了某些真相,遭到了来自‘内部’的清理。”
陆离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想起了刚入战场时,那无处不在的、看似公平的规则光幕;想起了关于“积分”、“排名”、“资源点”的设定;想起了那些仿佛天经地义的“敌对”标识。
如果这一切,从底层逻辑开始,就已经被某个高高在上的“天衡司”埋下了伏笔,设定了导向……
那么所谓的“万族战场”,真的是一场为了筛选强者、分配资源的盛会吗?
还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收割万族菁华的……“牧场”?
这位玉简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着最后一丝灵智,将这个警告刻录下来。
他或许无法改变什么,甚至无法留下完整的证据,但他不甘,他要在时光的缝隙中,留下一点火种,一点可能的、对后来者的警示。
“勿信监察使,勿信天衡。”
这句临终之言,重若千钧。
白璃缓过一口气,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这样一来,很多事情或许能说得通。为何人妖积怨如此之深,战场规则却又默许甚至鼓励彼此杀戮……为何上古妖族衰落得那般彻底,连传承都近乎断绝……仙界,或者说仙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远非‘高高在上的上界’那么简单。”
陆离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玉简残片捡起。
入手冰凉,触感粗粝,那些裂纹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执念与岁月。
他没有将其放入储物袋——那里并不绝对安全——而是用一块相对干净的、从自己内衬撕下的布帛,仔细包裹好,贴身收藏。
接着,他又拿起了那枚同样裂纹密布、灰扑扑的玉佩。
指腹摩过表面,除了粗糙的裂纹感,再无其他特别。
妖图对它也无反应。
或许,它曾经的灵性与象征意义,早已随主人一同湮灭。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巴掌大小、布满铜锈与裂痕的青铜小鼎上。
想起妖图之前那一闪而逝的微弱共鸣,陆离将其拿起,仔细端详。
鼎身圆润,三足粗壮,两耳小巧。
铜锈厚重,但依稀能看出底下原本的纹饰,似乎是某种蜷曲的、难以名状的兽纹,风格古老怪异,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图腾或器物装饰都不同。
裂痕纵横,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鼎底。
除了妖图那短暂的共鸣,它看上去就是一件彻底报废的上古废铜。
但陆离还是决定带上它。
直觉,以及那一丝来自妖图的提示,让他无法将其轻易舍弃。
他将小鼎也用布帛包好,小心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环顾这间狭窄冰冷的石室。
骸骨依旧静静端坐,仿佛永恒的守望者。
“我们得尽快恢复力量,然后离开这里。”陆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石洞虽暂安,却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找到办法离开蚀骨沼,与磐石他们汇合。外面……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他看向白璃,又仿佛透过岩壁,看向外界那重重迷雾:“我们需要知道更多,也需要更强的力量。这‘天衡司’的阴影,这战场背后的真相……我们必须弄清楚。”
白璃点了点头,指尖重新燃起一丝稳固的狐火,驱散身周些许寒意,也映亮她眼中冷静的光芒:“你先恢复。我为你护法。”
陆离没有多言,就在这具上古修士的骸骨不远处,在那玉简主人留下最后警告的地方,他盘膝坐下。
冰冷的地面透过衣物传来寒意,他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沉入识海,开始引导那所剩无几的精血与疲惫的神魂,按照《白泽秘录》的残篇法门,尝试进入最基础的恢复状态。
石室中,狐火幽幽,水滴声声。
新的秘密被揭开一角,而更沉重的压力,已然无声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