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缕淡蓝狐火安静地燃烧着,光线并不强,却足够将前方几步远的岩壁和地面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脚下是高低不平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穴里被放大。
空气比入口处更加阴冷,带着一种深藏地底的、万年不变的寒意,顺着裸露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通道并不长,不到十丈。
岩壁在狐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被水流长期冲刷后留下的光滑质感,湿漉漉的,反射着幽蓝的光。
水滴声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规律而清晰,“嘀嗒、嘀嗒”,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缓慢走动。
很快,陆离感觉身前的空间陡然开阔。
他停下脚步,高举指尖的火苗。
光芒向前探去,照亮了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石室。
这里显然是这条裂隙通道的尽头。
石室的岩壁更加圆润,像是一个被略微放大了的鸡蛋内部。
头顶不高,陆离甚至需要稍微收下下巴才能避免碰到低垂的钟乳石尖。
而在石室最深处的岩壁下,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石堆,而是一个轮廓。
陆离屏住呼吸,缓步走近。
随着距离拉近,狐火的光芒终于清晰地照亮了那个轮廓的全貌。
那是一具骸骨。
一具人形的、倚靠着冰冷岩壁端坐的骸骨。
它保持着一个极为端正的姿势,盘膝而坐,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骨上,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又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亘古的冥想。
但那仅剩的、呈现出奇异质感的骨骼,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彻底寂灭。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骸骨的骨质。
并非寻常的灰白或枯黄,在狐火的幽蓝光芒映照下,那骨骼表面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内敛的玉色光泽,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却又带着一种生物骨骼特有的微妙质感。
没有丝毫腐朽酥脆的迹象,反而显得坚硬、致密,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完整。
骸骨身上覆盖着早已失去原貌的织物残片,颜色褪得与岩石相近,质地朽烂得一触即碎,勉强能看出或许曾是某种宽大的衣袍。
在骸骨盘坐的膝盖前方地面,散落着几件小小的物件。
陆离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几步外,仔细打量。
识海中,墨玄的残魂气息波动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惊叹与凝重的情绪。
“骨如玉质,内蕴宝光……这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肉身历经天地元气长期淬炼,死后不腐不朽的迹象。看这色泽和内敛的程度,这人生前……至少是元婴期,甚至更高。”
元婴期?
陆离心中一震。
在这个世界,那已是真正踏入高层修士的门槛,足以开宗立派,雄踞一方。
这样的存在,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坐化在这蚀骨沼深处、如此隐蔽的石洞之中?
墨玄继续观察,声音低沉:“骸骨姿态安详,周身无明显战斗或挣扎的伤痕残留。周围的岩壁和地面也没有元气爆发的痕迹……不像遭遇强敌陨落,更像是……旧伤沉疴爆发,或是功法出了岔子,最终油尽灯枯,选择此地作为坐化之所。此地阴寒僻静,倒也符合一些修士寻找寂灭之地的癖好。”
重伤至此,遁入绝地,最终在此坐化……至少数千年前。
陆离想象着那幅画面,一位强大的人族修士,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独自面对无边黑暗与死亡。
他收敛心神,小心地绕过骸骨,走到那些散落物件旁蹲下身。
白璃不知何时也无声无息地跟了进来,没有打扰陆离,只是静静站在他侧后方,银眸扫过骸骨,
借着两团幽蓝狐火的光芒,陆离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首先是半截玉简。
说是半截,或许不太准确,它更像是从中间断裂开的残片,只剩下原本长度的三分之一左右。
材质是某种青灰色的玉石,但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光泽黯淡,如同久旱龟裂的河床。
断口处参差不齐。
最重要的是,玉简平整的那一面上,雕刻着极其细密的、仿佛微缩的山脉河流般的纹路——那并非装饰,而是承载信息的符文。
但此刻,这些符文大半都已模糊不清,只剩下断断续续、难以连贯的浅浅痕迹,似乎灵性早已流失殆尽。
其次是一枚玉佩。
同样布满了裂纹,从中间一道最深的裂痕来看,几乎快要断成两截。
原本的光泽和温润感完全消失,变得灰扑扑的,像是一块劣质的石头,只是形状和边缘残留的细微雕刻痕迹,还能看出它曾经是一枚佩戴之物。
最后,也是一个让陆离多看了几眼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
小鼎造型古朴,三足两耳,鼎身圆润,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与青铜颜色融为一体的暗绿色铜锈。
它同样布满了裂痕,从鼎口一直蔓延到鼎足,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和玉佩、玉简一样,它看上去毫无灵性,就是一件埋藏了太久、快要烂成废铜的古物。
“没有阵法守护的痕迹,也没有禁制残留。”白璃蹲在陆离对面,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审慎,“物件摆放很随意,不像是特意留下的传承或陷阱。更像是……临终前,将随身之物从储物法器中取出,放在了身边。”
陆离点点头,白璃的观察很细致。
这位前辈修士,或许是不想让那些或许曾经珍贵的法器、宝物,随着储物法器的失效而永远湮灭在空间乱流中,索性取了出来,留待有缘?
抑或只是单纯的、临终前整理旧物的举动?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半截玉简上。
模糊的古文字……或许能解读出一些信息。
但在此之前,他习惯性地沟通了识海深处的《山海万妖图》。
意念微动,那幅无形却存在的图卷在神魂中微微舒展。
一股微弱的感应悄然传出。
陆离一怔。
这感应并非指向那具元婴骸骨——妖图对死物,尤其是这种可能蕴含强大人族修士残念的死物,通常反应平淡。
这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源头竟然是……那个布满裂痕、看似最不起眼的青铜小鼎。
共鸣极其短暂,如同错觉,一闪即逝,再尝试感应时,妖图已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陆离自身的错觉。
但他知道,妖图不会无的放矢。
这小鼎,恐怕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至少,在遥远的过去,它或许与妖族,或者与妖图本身所记载的某些事物,有过一丝关联。
“这里暂时没有其他危险。”陆离站起身,对白璃说道,也是对识海中的墨玄说道。
妖图对骸骨和玉佩没有反应,对小鼎的共鸣也微乎其微且中断,但至少没有示警。
他环顾这间小小的石室。
空间封闭,只有一个狭窄入口,易守难攻。
外面有裂隙天险阻挡大型生物,那聚合怪更不可能进来。
深处岩壁完好,没有暗藏的机关或通道迹象。
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临时休整点。
“我们在这里休息,恢复状态。”陆离做出决定,同时指了指地上那半截裂纹密布的玉简残片,“白璃,你对古文字和上古残留气息的感知比我强。等你稍缓过气,看看能否从那玉简上,解读出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符号。”
白璃的目光落在玉简上,银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她伸出纤白的手指,隔空虚虚点着玉简上那些模糊的刻痕,声音轻缓:“这些符文……笔划走势,隐隐有几分古妖文‘云篆’的影子,但又融合了当时人族通行的‘禹神文’变体。非常古老……灵性流失太多,强行阅读可能会彻底损坏剩余结构。我需要……用我的妖力,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去浸润它,尝试‘唤醒’一丝残留的信息烙印。”
她的指尖,悄然亮起比维持狐火更加凝练、更加温和的银色光辉,如同月华凝聚。
那光辉并未直接触及玉简,而是在空中轻柔地流转,缓缓靠近那布满裂纹的残片。
石室中,只剩下水滴规律落下的声音,以及那缕银辉,悄然指向尘封了数千年的古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