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他低喝一声，抓住白璃手腕的瞬间，那丝白泽气息已自脚底蔓延开来，轻薄却坚韧，如同给靴底覆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灵纹。

        几乎是同时，他脚下发力，不是向后蹬踏，而是侧身向着那片布满油亮青苔的斜坡猛地一推！

        “嗤——啦！”

        预想中可能会打滑失控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层白泽气息与滑腻的苔藓接触，竟发出轻微的、如同烙铁淬水的声响，一股恰到好处的“涩力”反冲回来。

        两人身体顿时前倾，顺着斜坡的坡度，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姿态，疾速向下冲去！

        耳边风声呼啸，混着岩壁苔藓被刮擦的窸窣声。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刀子般割在脸上。

        陆离尽力压低重心，另一只手虚按地面，随时准备用残余灵力调整方向。

        白璃反应极快，几乎与他同步动作，银发向后飞扬，两人如同两只在陡峭冰面上俯冲的夜枭，险之又险地擦过几块凸起的黑色岩石。

        “轰！咚！！”

        上方传来沉闷如雷的巨响，以及岩石碎裂崩塌的轰鸣！

        陆离眼角余光瞥见，那聚合怪庞大的阴影已然冲到坡顶！

        它似乎被到嘴的“食物”逃离激怒，毫不犹豫地抬起那由腐烂物质构成的巨足，朝着斜坡重重踏下！

        然而，它显然低估了这片乱石坡的凶险。

        巨大的“脚掌”落在布满油滑苔藓的岩面，如同踩上了一层涂满油脂的坚冰。

        聚合怪那恐怖的重量此刻成了致命的负担——只听“咔嚓嚓”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那刚踩下去的“脚”猛地向前滑出！

        庞然如山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向前猛地一个趔趄！

        它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撑住坡面，可那同样由腐烂物质构成、沾满污秽的“手掌”又如何能抓住湿滑的岩壁？

        结果只是带下一大片滑腻的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嗷——！！！”

        聚合怪发出一声混合着惊怒与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顺着斜坡向下翻滚、滑落！

        所过之处，黑岩崩裂，苔藓被碾成泥浆，无数碎石土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撞击声、摩擦声、它自身污秽躯体与岩石碰撞发出的沉闷噗响，乱成一锅粥。

        它就像一座失控的、散发着恶臭的肉山，在滑梯上狼狈不堪地向下翻腾，速度虽快，姿态却丑陋又笨拙，完全失去了之前在沼泽平地上的压迫感。

        机会！

        陆离精神一振，脚下白泽气息再催，两人滑行的速度又快了一分，耳边风声几乎化为尖啸。

        周围的景物飞速向上掠过，灰黑色的岩石、深绿的苔藓、偶尔从石缝中探出的惨白菌类，一切都模糊成了流动的色块。

        不过几个呼吸，坡度开始变缓，滑行的速度也迅速降下。

        “噗通！”“噗通！”

        两人脚下一实，相继落在松软的地面上，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带起一阵腐殖土特有的潮湿气息。

        陆离第一时间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那道长长的斜坡顶部，聚合怪堪堪停在了那里，没有再滚下来。

        它的“身躯”似乎因为剧烈的翻滚撞击而有些“变形”，构成躯体的腐烂藤蔓和骸骨散落了不少，那暗红的淤泥也溅得到处都是。

        它那巨大的独目“望”向坡下，漩涡疯狂旋转，充满了暴戾和不甘，但它庞大的身躯卡在坡顶边缘，尝试了两次想再次冲下，都只是让脚下的岩石继续崩碎、苔藓层再次剥落，差点又滑下去，却始终无法成功将自己那沉重无比的躯体“送”下斜坡。

        最终，它只能停留在坡顶，发出阵阵低沉、怨毒、充满腐朽气息的咆哮，声音在雾气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发嗡，却再难构成实质威胁。

        “暂时……安全了。”白璃轻舒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她松开了被陆离紧握的手腕，那里已经有些发白。

        陆离点点头，但没有放松警惕。他快速环顾四周。

        这里的雾气比上面更浓，更重。

        灰白色的雾墙仿佛实质，将视野压缩到了身周三丈左右。

        脚下不再是湿泥，而是厚厚的、松软如棉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依旧湿冷，但那股萦绕不散、令人作呕的腐败腥甜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纯粹的泥土、腐烂树叶和某种岩石特有的矿物气息。

        耳朵里，除了上方聚合怪不甘的低吼和偶尔滚落的碎石声，就只有自己和白璃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雾气中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水滴渗落声。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小石子从高处掉落在岩石上的脆响，从左前方的雾气深处传来。

        陆离瞳孔微缩，瞬间屏息，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被调动起来，右臂深处的战煞能量也蠢蠢欲动。

        白璃同样警惕地转向声音来源，指尖悄然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银芒。

        然而，等待了片刻，并无后续。

        或许是岩石风化自然剥落，或许是某种胆小的小型生物被惊扰后逃窜。

        但这声音，也提醒了他们此处并非绝对安全，浓雾之中，谁知道还藏着什么。

        “这边。”白璃忽然低声道，她银眸微亮，似乎在雾气中捕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或“痕迹”。

        她抬起纤手，指向侧前方一个雾气似乎略微稀薄一些的方向。

        陆离没有多问，只是紧跟她移动。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浓雾和深可没踝的腐殖土中前行，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耳朵捕捉着任何异常的声响。

        约莫走出二十余丈，周围的景物在雾气中逐渐清晰了一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黑色的岩壁，潮湿的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岩壁走势陡峭，几乎垂直，向上没入浓雾深处。

        而在他们正前方的岩壁根部，一道狭窄的裂隙赫然出现。

        那裂隙宽不过两尺，从地面向上斜斜延伸，缝隙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巨力撕裂又经过漫长岁月的侵蚀。

        裂隙内部一片漆黑深邃，即使是白璃指尖悄然燃起的那一点微弱的、泛着淡蓝色的狐火光芒，也只能照亮入口附近一小片凹凸不平的岩壁，更深的地方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吞噬着光线和声音。

        一股比外界更加阴冷、但明显更加“洁净”的空气，从裂隙深处缓缓渗出。

        “能感觉到什么吗？”陆离压低声音，问白璃，也像是问自己识海中的墨玄。

        墨玄沉吟了一下：“气息很古老，非常纯粹的岩石和地脉残留的味道，没有明显的活物气息，也没有那种污秽的感觉……但这不代表安全，很多古老的东西，沉睡时就跟石头没两样。”

        白璃也微微摇头，她的银辉感知在这种环境里受到的限制不小：“很深，我的妖力探进去就像被黑暗吞噬了，反馈很模糊。但是……没有感应到恶意的‘注视’。”

        身后斜坡顶部，聚合怪的咆哮仍在断断续续传来，虽然威胁暂解，但谁知道这怪物会不会执着地一直守在上面，或者找到其他下来的路径？

        陆离只是犹豫了瞬息。

        “进。”他果断做出决定，“这里雾气太重，视野极差，久留更危险。这裂隙狭窄，对那聚合怪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大型生物都是天然屏障。先进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一下，再做打算。”

        他示意白璃先行。

        白璃点点头，将指尖那团小小的狐火亮度稍微调高一些，侧身面对裂隙，深吸一口气，先将一只脚探了进去，确认脚下是实地后，才整个人缓缓挤入那狭窄的缝隙。

        陆离紧随其后，在进入裂隙前，他快速转身，蹲下，用手中不知何时捡起的一段枯枝，将他们二人在入口附近留下的清晰脚印和痕迹小心地拨乱、掩盖，又从旁边腐殖土下翻出些潮湿的落叶碎屑覆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背对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面对着裂隙内无边的黑暗，深吸了一口那阴冷洁净的空气，侧身挤了进去。

        裂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狭窄。

        粗糙冰冷的岩壁几乎紧贴着前胸后背，行走时不得不极力收拢肩膀，即使如此，衣料还是不断与岩壁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脚下是略微向上倾斜的碎石，踩上去有些硌脚。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唯有前方白璃指尖那团淡蓝狐火，映照出周围一小圈湿漉漉的、泛着暗光的岩壁，以及两人被拉长、扭曲、在岩壁上晃动的影子。

        空气流动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感，仿佛这裂隙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空腔。

        向内行进了大约十丈，那种压迫性的狭窄感忽然一轻。

        “哗……啦……”

        白璃停下脚步，狐火的光芒向前探出少许。

        陆离从她身后望去，只见前方空间似乎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

        洞顶不高，但足够一个成年人直立。

        岩壁依然是冰冷的灰黑色，但相对光滑，上面凝结着更多的水珠，不时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

        空气在这里似乎流通得更顺畅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岩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身后那斜坡上传来的、聚合怪不甘的咆哮声，在这里已经被削弱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只剩下极其隐约的、仿佛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呜咽。

        白璃指尖的狐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光芒映照出石洞的全貌。

        地面相对平整，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碎石。

        除了他们进来的这条狭窄通道，石洞似乎别无其他出口。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丝，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感，以及灵力和体力过度消耗后的虚乏。

        陆离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缓缓滑坐下来，闭上眼睛，急促地调整着呼吸。

        白璃也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靠着另一边岩壁，指尖的狐火稳定下来，散发着微弱却令人心安的光和热。

        石洞内一时只有水滴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陆离睁开眼，目光扫过洞内每一寸岩壁，最后落在那狐火照不到的、石洞更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上。

        白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银眸微凝。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离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留在这里，”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石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靠近入口，注意外面动静。我往里看看。”

        白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将指尖那团狐火轻轻一引，分出一丝微小但稳定的火苗，送到陆离面前。

        陆离伸手，那缕淡蓝色的狐火便乖巧地停留在他指尖，幽幽燃烧，照亮他手中一小片区域，也映亮了他沉静的眉眼。

        他转过身，面向石洞深处那片黑暗，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