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到它了。
那冰冷的反馈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我自己的骨髓里,从那些疯狂搏动的红纹深处反向迸发出来的。
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掌心狠狠地、不由分说地捅进了我的脊椎,再猛地灌入四肢百骸。
视野瞬间被一片猩红刷洗,耳鸣尖锐得盖过了流沙的咆哮与气流的嘶吼。
我仅存的意识告诉我,那就是共鸣。是钥匙,终于插对了锁孔。
掌心被青铜链条粗糙的边缘割开,温热的血涌出来,与那炽亮的红光混在一起,反而成了更完美的导体。
我咬碎了牙,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将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源自“长生印”的力量,连同我的血液和意志,疯狂地、不计后果地灌注进冰冷的青铜链条。
“嗡——!”
不再是脑海中的幻听,而是实实在在的、震耳欲聋的共鸣!
祭坛本身在震动,那颗悬浮的、滴落着金色粘液的暗金色晶体猛地一亮,内部的漩涡疯狂加速。
脚下的流沙,那吞没了老鬼、正贪婪舔舐我们小腿的黑色死亡之物,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旋转停止,那致命的吸力和令人失衡的震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突兀地消失。
只剩下细沙表面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涟漪,像一张被突然冻住的脸。
时机!
我几乎是在流沙凝固的同一毫秒,用尽腰腹最后一点力气,拧身,将背上轻得吓人的解雨寒朝着斜上方、半身陷入沙中的王胖子方向,用力抛了过去!
“胖子!接住!”
王胖子的反应快得惊人,生死关头压过了所有伤痛。
他低吼一声,猛地将插在石缝里的开山刀拔出,单手向上一抄,险之又险地抱住了飞来的解雨寒。
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几乎仰倒进沙里,但他硬生生用腰背和一条还算完好的腿死死抵住,像个不倒翁一样晃了几晃,总算稳住。
而我自己,在抛出解雨寒的反作用力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向着那刚刚停止、但深坑依旧的流沙深渊——跌去!
死亡的阴影比流沙更快地攫住了我。
但我的身体,在红纹力量爆发的余韵里,做出了超越平日的反应。
在脊背即将接触那细密黑沙的刹那,我拧腰,缩腹,脚尖勾住了那根还带着我鲜血和红纹余光的青铜链条!
借着一勾一荡之力,我像一条离水的鱼,险之又险地从凝固的沙坑边缘擦过,扑向了祭坛侧后方、靠近石壁的一小片尚未被完全波及的、相对坚实的地面。
落地时我根本控制不住,肩膀重重撞在粗粝的岩壁上,痛得我眼前一黑,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但活着。
我剧烈喘息着,咳出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第一时间抬头去看。
王胖子已经抱着解雨寒,连滚带爬地挪到了我附近的另一块凸起的岩石下,脸色惨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
成功了?暂时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异变再生。
就在我刚才险些坠落的、那片刚刚凝固的流沙坑底中心,地面毫无征兆地“噗”一声轻响,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缝隙。
不是机关开启的沉重声响,更像是某种东西……从下面顶开了它。
紧接着,一个脑袋,顶着一头乱得像鸟窝、沾满沙土和不明污垢的灰白头发,从缝隙里慢悠悠地、极其突兀地探了出来。
不是爬出来,是“探”出来,像地鼠,又像某种只在噩梦中出现的鬼祟生物。
那人脸上糊满了泥垢,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瞳孔却有些涣散,带着一种疯癫的、无法聚焦的意味。
他嘴里飞快地嘟囔着什么,语调古怪拗口,绝非现代方言,更像是某种濒临失传的古语,音节短促而破碎,夹杂着“簌簌”的吸气声。
他看了一眼凝固的流沙,又猛地抬头,那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瞬间钉在了我——或者说,钉在了我那只依然残留着红光、掌心还在渗血的右手上。
下一秒,他做出了更诡异的举动。
他双手合十,朝着中央那座祭坛,以及祭坛上那颗仍在缓慢滴落金色液体的暗金色晶体,无比虔诚、五体投地般地磕下头去。
额头撞击在凝固的沙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是守墓人?残存者?还是……被这地宫逼疯的另一个受害者?
我来不及判断。
因为另一个方向,那条我们来时、已经变成流沙斜坡的走廊深处,传来了仓皇失措、踉踉跄跄的奔跑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咒骂。
“操!操!什么鬼东西!沙子……沙子会动!”
黑娃!
那个蛇爷手下的打手,之前不知被爆炸和塌陷甩到了哪个角落,此刻竟也误打误撞冲进了这条死亡走廊!
他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尤其是看到凝固的流沙坑底,那个突然出现、正在磕头的诡异白老头,以及我们这几个狼狈不堪的幸存者。
恐惧往往催生疯狂。
黑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或许是认出了我们,或许是单纯的恐慌让他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
他根本没去想我们为什么能活下来,也完全没注意到凝固的沙面只是暂时平衡。
“是你们!肯定是你们搞的鬼!”他嘶吼着,手里的手枪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我们,更具体地说,是指向最显眼、也最靠近他的白老头!
他想抢那条缝隙!那条看起来唯一安全的、能脱离这片沙海的缝隙!
“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响,震耳欲聋,子弹打在凝固的沙面上,溅起几缕黑沙,也打在了岩壁上,迸出几点火星。
白老头的磕头动作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脏污的脸上,疯癫的神情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凶戾取代,像是一只被激怒的老狼。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看也不看黑娃,却猛地伸出那只枯瘦如柴、指甲漆黑的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我的脚踝!
他的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老人,五指如同铁钩,瞬间扣死了我的踝骨,刺痛传来。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就要挣扎反击。
但他不是要攻击。
他抓着我,嘴里那急促难懂的古语再次炸响,另一只手指向祭坛下方——正是那些高频气流最初喷出、此刻却仿佛陷入死寂的方向。
我听不懂他在喊什么,但那根手指的方向,和我掌心残存红纹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牵引感”,瞬间重合了。
泄压口!那是频率的源头,也是……出口的指引?!
黑娃见状,更是暴怒,以为白老头在向我们传授什么秘法。
他一边骂着,一边再次扣动扳机。
子弹“嗖”地飞来,直奔白老头的头颅。
电光石火间,白老头抓着我脚踝的手猛地一拽!
那力量奇大,却并非把我拖向他,而是以他自己为轴心,将我整个人像甩麻袋一样,向着侧后方——那气流指引的方向——狠狠抡了出去!
这老疯子的身法和力量运用,诡异到极点!
我在半空中强行扭身,险险避开另一颗追射而来的子弹,落地时狼狈地翻滚了两圈,却正好落在了他所指的那片岩壁附近。
就是这里!
掌心的红纹骤然一跳,虽然微弱,但那股与周围某种频率共鸣的感觉清晰了一分。
我不及细想,也无力细想,几乎是用摔出去的姿势,将残留着力量和鲜血的右手,重重按在了脚下一块微微凸起的、颜色略深的石板上。
“喀……喀喇喇——”
不是坍塌,而是机括转动、压力释放的声音!
以我手掌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细密的裂纹在石板上蔓延开来,下方传来齿轮脱扣、结构位移的闷响。
紧接着,“轰隆”一声,我们所在的这片祭坛边缘区域,连同身后黑娃所在的走廊入口段,地面猛地向下一沉,然后向两侧裂开!
真正的、更深的结构暴露出来,下面是并非流沙的黑暗空间。
黑娃的咒骂变成了惊恐的尖叫,他脚下踩着的走廊残片随着坍塌翻滚,他手舞足蹈地掉了下去。
而白老头,在我触发机关的瞬间就松开了手,如同泥鳅般“哧溜”一下钻回了他刚才探出的那道缝隙,瞬间没影。
“跳!”我只来得及对王胖子喊出这一个字。
王胖子没有丝毫犹豫,抱着解雨寒,朝着我身边裂开的黑暗坑洞纵身一跃。
我紧随其后。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噗通!”“噗通!”“噗通!”
不是落在坚硬地面,而是摔进了一层厚厚的、类似干燥苔藓或某种菌类铺就的柔软垫层里,溅起一片灰尘和霉味。
顾不得疼痛,我第一时间翻身坐起,将半昏迷的解雨寒从那堆“垫子”里拖出来,让她靠坐在旁边。
王胖子就在不远处咳嗽着爬起,警惕地握紧了开山刀。
我们暂时脱离了流沙和枪口,但眼前的景象,让刚刚升起的庆幸瞬间冰冻。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出想象的环形坑洞,直径恐怕超过百米。
我们正落在坑洞边缘的斜坡上。
坑洞四壁,并非自然的岩层,而是整齐得令人发毛地排列着……人。
数以千计的泥塑活人俑。
每一个都和真人等大,面容栩栩如生,男女老少,神态各异,有的惊恐,有的木然,有的虔诚,有的痛苦。
它们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但衣着、发髻,甚至皮肤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而所有的人俑,无一例外,全都面朝坑洞中心。
坑洞的中心,被浓厚的黑暗笼罩,看不真切。
但能感觉到,黑暗并非虚无,它有着实质般的“存在感”,缓缓流动,如同粘稠的墨汁。
就在这时,一股低沉到几乎无法被耳朵捕捉、却直接碾压在灵魂上的频率,从那深不见底的坑底,悄然弥漫上来。
嗡……
它并不强烈,却无处不在,穿透岩层,穿透尘埃,穿透我们的骨肉。
我感觉到手臂上、掌心那些刚刚平复下去的红纹,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搏动。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共鸣,而是一种……被强行拉扯、被从沉睡中唤醒的悸动。
像磁石遇到了铁,像宿主回应了召唤。
长生印,正在被这坑底的某种东西,以无可抗拒的意志,缓缓地、强硬地……“叫醒”。
王胖子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在抖,他显然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解雨寒在我身边,依旧昏迷,但眉头紧蹙,苍白的皮肤下,那些银色的细纹流动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
坑洞中心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缓缓地“呼吸”着。
然后,我听到了。
不是从坑底,而是从我们头顶上方,从我们刚刚跳下来的裂缝方向,传来了重物坠落、砸在菌毯上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和极度恐惧的抽气声。
黑娃。
他也掉了下来。
裂缝边,探出了黑娃那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扩散,死死地“看”着下方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那数以千计、整齐朝向中心的、沉默的人俑。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或者想尖叫,但被那无所不在的低沉频率和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扼住了脖子。
他抓着裂缝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看着我们,又像是透过我们,看着那黑暗的中心。
黑暗,仿佛回望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