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没有时间惊愕,没有时间确认,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一瞬间灵魂被攥紧的窒息。
身体比思维更快,残存的本能压过了所有崩塌的理智。
我猛地弯腰,几乎是粗暴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解雨寒从瓦砾上扯起,甩到自己背上。
她的重量压上来,冰凉的脸颊贴着我的脖颈,那微弱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呼吸喷在我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贴着“活地”的手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滑腻的触感,以及红纹燃烧般的灼热。
“跟上!”我嘶哑地吼了一声,不知是吼给王胖子,还是吼给自己听,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背着解雨寒,踉跄着冲进了那条走廊。
走廊的墙壁是粗粝的岩石,仿佛从整座山体里硬生生凿出来的。
刚才远远看到的那点昏黄光亮,随着我的逼近,反而显得更加飘忽。
光源来自墙壁上每隔七八步就嵌着的一盏石灯,灯盏是某种黑色的石材,内部燃烧着不知为何物、泛着油腻黄光的火焰,没有灯芯,火焰直接在凹槽里跳动,发出噼啪的细响,以及一股类似松脂混合着硫磺的、令人头晕的气味。
王胖子一瘸一拐地紧跟着我,他把那把开山刀横在身前,刀刃在跳跃的灯火下反射着冷光,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痞气,只剩下野兽般的警觉和深藏的惊悸。
“墨爷……那真是……”他喘着粗气,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懂。
是二叔。
至少,那穿着旧皮夹克的佝偻背影,那转身时露出的半张侧脸轮廓,和我记忆深处、家里那张唯一留下的、早已泛黄的童年合影里的二叔,重合了。
十年。
他失踪了整整十年。
家族里都说他多半也“横死”在哪座不知名的古墓里了。
妈妈每年清明,都会对着那张照片掉眼泪。
他就这样出现了?
在齿轮房下方,在石龙胎那令人作呕的搏动之上,在这条幽深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尽头?
他引我来此?
狂奔中,背上的解雨寒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一声近乎呻吟的、含混的音节从她喉间溢出,听不真切。
我心头一紧,脚下却不敢慢。
那男人始终走在我们前面,保持着一个看似不远、却任凭我如何加速也难以缩短的距离。
他步伐稳定,甚至有些蹒跚,但就是快不过去。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粗糙的石壁上,随着我们的移动而晃动。
然后,在又一次石灯火焰猛烈跳动的瞬间,借着那骤然亮起又暗下的光,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确实是二叔。
更深的皱纹,花白的头发,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那眉骨、鼻梁、下巴的线条……没错。
可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我想象中的重逢时应有的波动——没有惊愕,没有狂喜,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化石般的木然,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走廊的黑暗深处,仿佛我们只是他脚边无关紧要的尘埃。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这不是重逢。
这是……展示?
他忽然停下了。
在走廊更深处,那里不再是粗凿的岩壁,而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看起来像个天然形成又被略微修整过的石室。
他抬起手臂,手指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指向石室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低矮的、由整块黑色岩石雕琢而成的祭坛。
祭坛表面刻满了无法辨认的扭曲符号。
而在祭坛上方约一米的地方,一颗东西悬浮着。
那东西约莫人头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巨大的、没有虹膜的瞳孔,或者说,是一颗被剥离出来的、放大了无数倍的眼球状晶体。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金色,表面光滑,内部却仿佛有无数细微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最诡异的是,晶体的底部,正不断地、缓慢地滴落下浓稠的金色液体。
液体落入祭坛中央的一个凹槽,并不四溅,而是像水银一样汇聚,然后顺着刻痕蔓延开去,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符号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微微发出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的渴望,猛地从我身体深处炸开!
不是源于理智,而是源于骨髓,源于血液里那些正在皮肤下发出红光的纹路!
它们疯狂地搏动起来,像是干涸了千年的土地突然嗅到了雨水的腥甜。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靠近它!
得到它!
那是……解药?
是力量的源泉?
还是祭品完成前的……最后的献礼?
饥饿感如此真实,让我的胃部剧烈痉挛,喉头发干,眼前阵阵发黑。
“操……”王胖子在旁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发紧,“那玩意儿……邪门!”
就在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冲向祭坛,冲向那滴落的金色液体时,王胖子猛地伸出手,铁钳般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他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墨爷!别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看……看地上!”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狂热的渴望被打断。
我低下头,喘息着,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向地面。
我们脚下是打磨相对平整的石板。
我的影子,王胖子的影子,在两侧昏黄摇曳的灯火下,清晰地投在地上,随着火焰晃动。
可是,前方那个“二叔”的脚下……一片空荡。
没有影子。
他的靴子边缘,和灰黑色的石板之间,没有任何阴影轮廓。
不仅如此,随着“他”刚才抬手指引的动作,他脚下方寸之地的石板表面,竟然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纹,从他脚下扩散开来,随即消失。
那不是石板!那不是实体!
一个冰冷的名词瞬间砸进我的脑海——共振隐形装置!
古籍里提过,极高明的工匠能利用特殊材质和精密构造,扭曲特定范围内的光线,制造出足以乱真的幻象,甚至能模拟声音和气味。
但这技术早已失传……这里怎么会有?!
“是假的!”王胖子声音变了调,“那不是你二叔!是幻象!是陷阱的诱饵!”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眼前的“二叔”幻象,在我们停步注目的刹那,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色彩剥离,轮廓碎裂,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五米的流沙漩涡!
它就出现在祭坛前方的空地上,黑色的、细腻的流沙无声地旋转着,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坑洞。
那盏指引方向的“石灯”,就悬在流沙漩涡的正上方,此刻火焰扭曲,发出“嗤嗤”的怪响。
“退!快退!”王胖子狂吼,拉着我就想往回跑。
晚了。
“轰——!!!”
不是一声,而是连成一片的、仿佛地壳板块摩擦的沉闷巨响,从我们脚下、从两侧墙壁深处传来!
我们来时的那条走廊,地面那些原本看起来结实无比的石板,猛地向内坍塌、翻滚!
下面,赫然是一模一样的、翻滚着的黑色流沙!
整条走廊,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了一条通往流沙深渊的死亡斜坡!
更加致命的是,两侧原本粗糙的岩壁上,突然“噗噗噗”地裂开了无数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并非机弩箭矢,而是一股股强劲到令人窒息的、带着尖锐啸音的气流喷射而出!
那风不是普通的风,它带着一种高频的、几乎穿透耳膜的震动!
脚下的流沙在这震动中仿佛活了过来,吸附力大增,同时产生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内脏翻腾的失衡感。
我的脚瞬间陷进流沙,拔出来异常艰难,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往那漩涡中心倾倒。
“老鬼——!”王胖子惊恐的叫声从侧后方传来。
我百忙中扭头,只看到老鬼不知何时从另一侧的瓦砾里爬出,也跟着追进了走廊,此刻正处在走廊坍塌的边缘。
他完全没有料到脚下会突然变成流沙,那高频气流更是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手舞足蹈地惊叫着,滚了几滚,直接跌入了下方翻涌的流沙之中。
“救——!!!”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咕嘟咕嘟”的流沙吞没声和墙壁喷气的尖啸淹没。
黑色的沙面微微隆起一个包,又迅速抚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活埋。真正的、瞬间的活埋。
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死命地想要站稳,但流沙在震动气流的搅动下像活物一样缠绕住我的小腿,疯狂地向下拉扯。
背上的解雨寒仿佛也感受到了灭顶之灾,无意识地紧了紧搂着我脖子的手臂。
祭坛!祭坛是这片区域唯一看起来稳固的结构!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看准祭坛边缘垂下来的几根成人大腿粗细的、闪烁着幽暗青铜色泽的链条,那链条一端深嵌入祭坛底部,另一端没入上方黑暗的岩顶。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手掌死死地抓住了最近的一根青铜链条!
冰冷、坚硬、粗糙的触感瞬间传来,伴随着链条因我的拉扯而发出的“哗啦”一声沉重摩擦声。
下坠的趋势被止住了。
我像挂在悬崖边一样,单手死死攥着青铜链条,另一只手还托着背上半昏迷的解雨寒。
脚下就是疯狂旋转、不断试图将我拽入深渊的流沙,以及墙壁上喷出的、让人头晕目眩的高频震波。
王胖子的位置更差,他半个身子已经陷在流沙里,正用开山刀拼命插进旁边一块还没完全坍塌的石板缝隙,死命支撑着。
祭坛下方,传来了更加低沉、更加宏大的轰鸣,如同地心深处的巨兽苏醒。
流沙的旋转速度明显加快,吸力倍增。
整座祭坛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是大型祭祀机括被彻底启动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死死抓住青铜链条的右手。
掌心和手臂上,那些鲜亮如烙印的红纹,此刻正随着下方流沙的轰鸣和祭坛的震颤,剧烈地、同步地搏动着,像一颗狂跳的心脏。
它们在发光,在发烫,与周围环境中某种看不见的、致命的频率,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这不是蛮力能解决的陷阱。
这是机关,是古代工匠留下的死亡谜题。
必须找到频率,找到共振的平衡点,才能让这流沙停止,让这杀人的震波平息。
而我身上的红纹,似乎就是打开这个谜题的钥匙,或者说……感应器。
我死死盯着手中搏动的红纹,耳朵捕捉着流沙旋转、气流喷射、青铜链条摩擦、以及祭坛下方那恐怖机括运转的所有声音。
大脑在极度缺氧和恐惧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必须找到。在我们都掉下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