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失重感被另一种更粗暴的力量取代。
不是坠落,是滑行。
我们脚下踩空的地方,并非深谷,而是一个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滑道。
某种打磨光滑的石质表面带着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住我们,将我们向下拽去。
风声尖锐地灌入耳朵,不是自然的风,是空气被急速排挤形成的呼啸。
肩膀、后背、手肘在不规则的石壁凸起上碰撞,带来一阵阵闷痛。
我试图用脚跟或手去制动,但表面滑腻得毫无摩擦,只能像木偶一样,任由这股力量摆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十秒——滑行的倾斜角度骤然改变,从近乎垂直变为平缓的滑坡。
身体失去依托,被重重抛掷出去,摔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上。
撞击让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我挣扎着撑起身,吐掉满嘴的铁锈味和尘土。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空”。
不,不是天空。
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状的金属结构,覆盖了整个上方空间。
穹顶内部,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缓慢旋转的齿轮。
它们互相咬合,发出低沉、持续、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嘎吱……轰隆……”声。
每一次转动,都带起细微的金属粉尘,在从极高处缝隙投下的、几缕昏黄摇曳的光线里,如同缓慢沉降的雪。
空气滞重,弥漫着浓烈的机油、陈年金属锈蚀和一种……类似臭氧的、带着微弱刺痛感的气味。
这里是一个齿轮的坟场,或者说,心脏。
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仍在凭借某种古老惯性运行的齿轮矩阵。
解雨寒在我左侧不远处半跪起身,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视着四周。
王胖子则骂骂咧咧地从一堆扭曲的铜管后爬出来,额角破了口子,血流了半边脸,他胡乱一抹,顿时成了个狰狞的花脸。
“他娘的……这什么地方?盘丝洞的锅炉房吗?”
我正要回答,视线却被齿轮矩阵中央的一处高台攫住。
那是一个突出的、由粗大青铜支架构成的平台,位于齿轮房相对靠中心的位置,比我们落下的地方高出十几米。
一道狭窄的、几乎垂直的金属梯连接着平台和下方复杂的机械结构。
蛇爷就站在那里对着我们,似乎在调整身上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在昏暗晃动的光线下,我也能清晰地看到他那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此刻却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
他的一只手,确切地说,是手腕以下,缠满了脏血的纱布,纱布末端空荡荡的。
另一只完好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穿过旋转的齿轮和的尘雾,死死钉在我身上。
不,是钉在我刚刚开过锁的右手食指上。
他看清了。
他看清针缩回后指尖那道淡淡的红痕,看清了我脸上残留的、因信息洪流冲刷而略显空白的神情。
那火焰,从贪婪转为一种暴烈的、想要将一切撕碎的杀意。
“原来……钥匙在你身上……”他的声音嘶哑,隔着齿轮的轰鸣传来,断却刺耳得很,“好……好啊……省得老子再去找了……”
他完好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我这才看清,他身旁几捆用油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以及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雷管。大量的工业雷管和炸药。
蛇开嘴,露出一个扭曲至极的笑容。
他用牙齿咬开其中一个油纸包的封口,露出里面灰色的、柱状的雷管。
然后,他掏出一个打“嗒。”火苗在他指间跳动。
他没有看引线,只是将燃烧的打火机凑近那顶端。
那里似乎有引火药。
“都给老子留在这儿吧——!”
他嘶吼一声,将点燃的雷管,猛地掷台下方,支撑着整个齿轮矩阵运转的一根最为粗壮的青铜承重柱。
动作快得只有一道残影。
“卧槽”王胖子的骂声和我的心脏同时漏跳一拍。
几乎在雷管脱手的瞬间,蛇爷已经转身扑向高台内。
那里垂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黝黑的绳索,笔直地向上延伸,没入穹顶深处一个不起眼的、人工开凿的盗洞里他预留的退路!
“抓住他!”解雨寒的声音短促冰冷。
但来不及了。雷管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青铜柱上。
——!!!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沉闷到极致的爆响,像是巨兽在地底发出的怒吼。
火光猛地膨胀,吞没了那根承重柱的一段。
碎裂的金属和石块暴雨般向四周激射,打在旋转的齿轮上,发出叮乱响。
整个齿轮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庞大的呻吟。
脚下的地面倾斜了。
原本水平的金属地板,开始缓慢、但却不可逆转地向雷管爆炸的方向倾斜。
齿轮转动的声音变得混乱、卡涩,仿佛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头顶的粉尘簌落下,光线更加摇曳不定。
蛇爷已经抓住了那根悬索,正用完好的手和双脚并用,向上疯狂攀很快,眼看就要够到盗洞的边缘。
“不能让他跑了!”王胖子眼睛赤红,一把扯下背上的背包,双手在里面猛地一掏。
他掏出的不是枪,而是一个带着三爪钩的、构造粗陋但看起来结实无比的抛投器,后面连着一卷钢索。
没有瞄准,甚至没有助地板倾斜、身体都难以站稳的混乱中,王胖子身体后仰,用尽全身力气,将抛投器朝着蛇爷攀爬的方向了出去!
嗖——!
钢索带着破空声飞射而出。
三爪钩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精准无比住了蛇爷刚刚抬起、试图向上攀登的那只脚的脚踝!
“呃啊!”蛇爷攀爬的动作骤然一滞,发出哼他低头,看到了脚踝上那冰冷的钢铁倒钩,以及下方王胖子那张因仇恨和用力而扭曲的脸老子下来!!!”王胖子狂吼,双臂肌肉贲张,猛地向后一拽!
蛇爷整个人被一股巨力从悬索上硬生生扯脱!
他在空中劳地挥舞着手臂,像一块沉重的破布,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落。
他砸在下方正在缓慢倾斜、边缘锋利的巨型齿轮的齿牙边缘!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蛇爷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滚了几下,瘫在齿轮上,一时间不知死活。
倾斜还在加剧。
承重柱的断裂引发了连锁反应,更多的齿轮脱离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空气充满了金属摩擦的尖啸、结构断裂的爆鸣和弥漫的、呛人的烟雾。
!砰!砰!
几声枪响撕裂了混乱的噪音。
子弹打在我刚刚扑倒的掩体——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工具箱上,迸射的火星,灼热的金属碎屑溅到我手背上。
蛇爷!
他还活着!
他躺在齿轮上,用那只完好的手举枪,疯狂地朝我们射击。
他的脸上混杂着剧痛、濒死的恐惧和彻底的疯狂。
“找掩护!”解雨寒一把旁边一台巨大机器的基座。
子弹追着我的身影,在金属地面上打出一串跳弹的火花。
王胖子连到一堆倒塌的铜架后面,破口大骂:“老狗日的!腿断了还咬人!”
齿轮房的倾斜角度接近三十度。
我们就像被困在一个正在缓缓翻转的巨型铁盒子里。
蛇爷所在的位置更高,他靠着齿轮的凹槽稳定了身体,枪口依旧死死对着我们的方向。
我靠在冰冷的机器基座后,心脏狂跳,大脑却以前运转。
不能下去。
倾斜会越来越严重,最终我们都会滑向爆炸发生、结构最不稳定的方向,被倒塌的金属和巨碎。
必须改变位置,找到更稳固的支撑点,或者……更高的地方。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四周。
倾斜导致原本处于的结构现在变得相对可及。
左上方大约四五米外,有一道横亘在半空的、粗大的青铜传动横梁,它两端嵌入了更加坚固的墙体,虽然也在震动,但比脚下倾斜的地面稳定得多。
我能上去吗?
视线回自己的右手。
指尖那淡淡的红痕似乎微微发烫。
刚才那冰冷的、扫描般的“知觉”……还能再用吗是一颗子弹打在基座边缘,碎石飞溅。
蛇爷的射击虽然因为受伤和晃动失去了准头,但有效的压制着我们。
就是现在。
混杂着烟尘的灼热空气,猛地从掩体后向斜上方冲出。
脚下是倾斜的、布满油污和碎片的金属地板,每一步都随着倾斜的地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我必须拼命向上蹬踏,才能维持平衡,向着那道横梁的方向移动爷的枪口立刻调转,子弹“咻咻”地从我耳边、身侧擦过。
就在我距离横梁下方还有不到两米的时候,脚下一块松动的金属板翘起!
我重心顿失,整个人向后仰倒!
完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是解雨寒!
她不知何时也冲了出来,险之又险地抓住了我。
她的力量大得惊人,猛地将我向上提起。
借着她,我狼狈地向前扑倒,双手死死抓住了横梁下缘冰冷的金属。
手臂肌肉撕裂般疼痛,但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爬了上去。
横梁宽度仅够一人勉强站立。
它连接着齿轮房两侧的高墙,随着整个结构的倾斜而微微震颤,但确实比下面安全得多。
我伏低身体,看向下方。
王胖子在解雨寒的接应下,也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另一处突出的金属平台。
而蛇爷,还卡在那倾斜的齿轮上。
他的射击角度被我所在的位置大大限制,子弹大多只能打在横梁下方,徒劳地溅起火星。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进入这间齿轮房前的路线,以及在二叔遗留的那些模糊图纸上瞥见过的结构标注。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蛇爷的那条悬索,那条通向穹顶盗洞的逃生之路……
我抬头看向那盗洞。
它位于齿轮房穹顶的边缘,此刻因为整个结构的倾斜,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斜上方的黑点。
不,不对。
图纸上……这里……这里标注的不是生路。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想起来了,在二叔留下的那张最关键的、标注了各种致命陷阱和“伪生门”的结构草图上,这个位置,这个看似预留了通道、可以连接外界的位置,被一个用红墨水重重圈出的叉号覆盖,旁边还有两个小字:
“饵穴”。
诱饵。
专门用来吸引和吞噬那些自以为找到了退路、急于破墓取宝的贪婪者的,死亡之穴。
“胖子!”我朝着王胖子的方向大吼,声音在轰鸣的噪音中显得嘶哑,“蛇爷上面那个洞!是假的!是陷阱!”
王胖子正扶着一个扭曲的阀门喘息,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那个盗洞,又看向我,眼神惊疑不定。
“图纸!二叔的图纸!那里是‘饵穴’!专门等人的死口!”
王胖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向齿轮上动弹不得的蛇爷,又看向那高处的盗洞,眼中的惊疑化为一股狠厉。
“我操他祖宗的!”他骂了一句,不再犹豫。
他再次从那个似乎永远掏不完的背包里,摸出了另一捆雷管——看起来是他最后的存货。
他用牙齿咬开包装,露出引信,掏出打火机点燃。
深吸一口气,他像扔手榴弹一样,将那捆冒着嗤嗤白烟的雷管,朝着蛇爷上方,那盗洞口所在的、相对坚固的穹顶基座处,全力掷去!
雷管划出一道抛物线。
蛇爷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停止射击,惊恐地抬头看向那飞向自己头顶的雷管,又看向高处的盗洞,最后目光死死锁定了横梁上的我。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他明白了。
他选择的,是死路。
雷管撞在盗洞口附近的岩壁上。
比刚才承重柱爆炸更集中、更猛烈的一声巨响!
火光和碎石从那片区域爆开。
穹顶的结构显然无法承受如此直接的内部爆破。
巨石、扭曲的金属构件、崩落的齿轮碎片,如同山崩一般,轰然落下,瞬间将那个盗洞口,以及下方蛇爷所在的区域,彻底淹没、封死!
“不——!!!”蛇爷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嘶吼,但很快被落石的巨响吞没。
紧接着,更深的爆炸从那片尘埃与落石中传来!
不是雷管,是更剧烈、更持续的爆燃。
蛇爷身上剩余的所有炸药,被落石或残骸引爆了。
轰隆隆隆——!!!
橘红色的、吞噬一切的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瞬间照亮了整个倾斜、崩塌的齿轮房。
灼热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即使隔着相当距离,也狠狠拍打在我脸上,几乎令人窒息。
火焰裹挟着碎片,形成一道短暂的、毁灭的喷泉,然后迅速被更多的落石和倒塌的结构扑灭、掩盖。
齿轮房发出最后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我们所在的横梁剧烈震颤。
更多的齿轮脱离轴承,带着死亡的呼啸砸落。
支撑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缝。
整个空间,在火焰的余烬、飞扬的尘埃、崩落的巨响和弥漫的、令人绝望的硝烟味中,正无可挽回地走向彻底的解体。
我紧贴着冰冷的横梁,闭上眼睛。
耳边只剩下倒塌的轰鸣,以及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咚咚声。
然后,一切声音似乎都在远去。
触觉变得模糊。
只有右手食指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
那根曾破体而出的骨针,沉寂的指尖之下,仿佛有某种沉睡的脉动,正在缓慢地、与这崩塌世界的震动,达成某种隐秘的同步。
黑暗,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