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殿外的天光刚透过海水折射出微弱的青蓝色，客殿外的廊道上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赤卫队长在紧闭的殿门外站定，隔着门板，语气客气地对着内殿说道：“劳烦姑姑通报公主一声，五殿下已在偏殿等候。”
内殿里，鲛女闻声，立刻轻手轻脚地走到应龙的榻前，微微俯身，柔声唤道：“公主，五殿下传您去偏殿议事。”
应龙应了一声，披上外袍。鲛女立刻上前，动作轻缓地替她理平衣襟上的褶皱，这才转身推开殿门，引着应龙穿过长长的廊道，往偏殿走去。
偏殿的门敞着，赤龙已经坐在案后了。他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袖口依旧裁得略长，妥帖地垂在案沿上。一名背生小巧蚌壳的蚌女立刻迎上前，将南海水宫特有的早膳一一摆好：一碗熬得浓稠的紫云米粥，一碟晶莹剔透的冰髓果，还有两小盏用深海灵贝熬制的鲜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只封好的信函，蜡封上印着龙渊宫的赤金徽记。
应龙刚在案前坐下，余光瞥见廊下还站着一位年长的蚌女。她头发只用一根素净的银簪松松束着，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云锦长袍，双手交叠在身前，正安静地候在一旁。应龙认得她，这是赤龙的奶妈蚌嬷嬷。当年祖龙下令五殿下镇守南海，她便跟着赤龙从东海龙渊宫一路来到了这片深海。
老蚌女见应龙看过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语气里透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与感慨：“公主还记得老身吗？当年您在龙渊宫时，老身曾远远见过您。如今殿下不在水宫，日常都是老身在打理，公主今日若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便是。”
应龙朝她微微颔首，轻声唤道：“蚌嬷嬷，劳烦您了。”
老蚌女听见这声称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直起身，转身对着殿内传膳的蚌女们轻轻摆了摆手。赤龙见状，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蚌嬷嬷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其余蚌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偏殿的门虚掩上。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水流拂过珊瑚的细微声响。赤龙抬起头，下巴朝着对面的位置微抬了一下：“坐，陪我吃点东西。”
应龙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案几上的信函，直接问：“给龙渊宫传讯了？”
“嗯。”赤龙没有否认，下巴朝着案几上的食案微抬了一下，示意她也用些，自己这才拿起银匙，舀了一口紫云米粥送入口中，“你到了我的地界，我总得让宫里知道。”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多问应龙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在龙族的规矩里，只要到了他的南海，天塌下来也是他顶着。
应龙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赤龙放下银匙，两指捏着案几边缘，将那张鱼皮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要去昆仑墟引玄蜂，跟我说说，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应龙垂下眼帘，把青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地动、朱蚁、九尾狐族偷蜜、地底的裂缝，以及她在裂缝深处见到的相柳。她讲得很平静，只是像陈述一件已经翻篇的旧事，最后带了一句：“他说，欠二哥的人情还清了。”
听见“相柳”二字，赤龙捏着银匙的指尖猛地一僵，腕间向内收拢，避开了袖口遮掩的伤口。他没有打断她，直到她全部说完，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相柳当年被我二哥放走，这事我知道。”赤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二哥当年饶了他一命，但相柳这种人，不是知恩图报的善辈。他欠的是二哥的命，不是你的。以后要是再碰见，别信他说的任何话。”
应龙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赤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收回手，指尖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重重叩了两下：“玄蜂认巢不认人。你要把它从昆仑墟引到青丘，得先拿到一件东西——昆仑墟的土，最好是靠近蜂王巢穴的土。没有这个引子，你就算到了也带不走它。”他顿了顿，“这件事，四哥可能帮得上忙，你在西海地界上先找他，他比我有办法。”
应龙问：“四哥在西海镇守，我应该先去西海水宫找他？”
“对，到了西海直接去水宫。”赤龙点了点头，“昆仑墟是麒麟族祖地，一直由白虎代麒麟祖坐镇戍守。我与白虎兄自幼相识相交，你喊他一声白虎哥哥就行。但私交是私交，禁地规矩是禁地规矩，人情再好，也不能硬闯蜂王禁地。”
应龙干脆地点头：“好。”
赤龙伸手将那份信函收进袖中，抬眼看向应龙：“我已经把你在南海的消息传回龙渊宫了。你这一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母后和大哥他们都有数。你只管走你的路，出了什么事，有南海给你兜着。”
应龙沉默了片刻：“五哥，多谢。”
“一家人，不说这些。”赤龙没有看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定，“你是我妹妹，我不管谁管。”
应龙站起身，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鱼皮地图上。赤龙转过身，语气郑重了几分：“这张鱼皮地图你带上，上面记载了从西海到昆仑墟一路的哨点和要塞。你一个人去引玄蜂，没有这图，寸步难行。”
应龙伸手将鱼皮地图卷起，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偏殿。
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外走，廊道尽头，蚌嬷嬷正安静地候在客殿外。见应龙出来，老蚌女立刻迎上前两步，朝着应龙离开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应龙朝她微微颔首，没有多作停留，径直走进了客殿。
殿内，贴身侍女鲛女正安静地候着。见应龙回来，鲛女立刻迎上前，轻声问道：“公主，议事结束了？”
“嗯。”应龙应了一声。
鲛女点点头，转身在前方引路，服侍应龙往内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