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绾领着萧宸渊往清竹轩安顿,谢福也带着下人下去打理院内琐事,门前廊道瞬间静了下来。
谢灵莹没多停留,转身沿着长青石径,一步步往府邸最深处走去。
穿过层层垂花院门,府内所有热闹人声尽数被隔在外面。
院落尽头的慎思堂肃穆沉静,朱漆大门老旧斑驳,院内人迹稀少,青苔覆石。
她抬手推门而入,沉闷的木轴声响过后,回身合上门,将整座谢府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祠堂高阔安静,旧木清冽混着浅淡香火气息。
长明灯火焰稳稳摇曳,堂内木龛整齐罗列,正中供桌上,父母的牌位静静安放,干净肃穆。
桌侧雕花樟木盒中,码着整齐的线香。
谢灵莹从中抽出三枝,俯身凑烛火引燃,指尖掸去细碎火星,将三炷香端正插进香炉正中。
青烟细细袅袅,盘旋上升。
她躬身垂首,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起身之后,肩头紧绷的力道缓缓松落,眼底所有在外端着的分寸尽数卸下。
她静静望着眼前两块冰冷牌位,嗓音轻软,带着一丝沉寂的哑意。
“爹,娘,我回来了。”
静默片刻,她眸光微柔,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把萧宸渊带回来了。”
她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抵着香炉边缘,语气里藏着几分迟来的恍然。
“原来这么多年,你们年年亲笔写信、精心挑好的东西,萧宸渊从来都没见过。
全都被苏婉苓扣下了,一封没传过去,一件没到他手里。”
她轻轻蹙着眉,心底闷着一股不平。
“我以前还傻乎乎的,常年收不到回信,只当是他性子冷淡,懒得理会这些旧往来。”
“这次我去萧府才彻底明白。我初见萧宸渊时,他对我那般疏离冷漠,像全然陌生的外人。
换谁凭空被隔这么多年,都是这般模样。他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情。”
她眼帘微垂,声音轻了许多,含着淡淡的唏嘘。
“萧宸渊在萧府过得太苦了。
萧铭年心里从来没有这个儿子,明知温姨是生他去的,依旧半点怜惜都没有。
任由苏婉苓常年苛待刁难,把他扔在荒院里自生自灭。
咱们这边年年惦记、年年牵挂,他在那边却是孤零零一个人,白白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她轻轻吸了口气,神色慢慢沉下来。
“前夜的刺杀,动手的是师父李慎,多半就是二叔安排的。”
“你们走的这三年,二叔一直希望我能放弃这段婚约,和仙门联姻。”
“他看中了凌云宗林长老的儿子林屿,那人天赋出众,手里资源丰厚。”
她望着牌位,语气平静,却藏着几分通透。
“我心里清楚,二叔撮合这份姻缘,一来是为我着想,能帮我在修仙路上获得更多助益。
二来,也能借着联姻稳固他手中的权力。”
她眸光轻轻落定,眼底含着一丝敬重与怅然。
“爹,你为人正直仁厚,一生善待昆天百姓与大小官员,威望极重。
你在世的时候,所有人都敬你、服你,哪怕心里藏私,也无人敢摆在明面上。”
“可也正因你太过仁厚,从不用权术制衡各方,也不愿深究底下人的私心贪念。
许多势力便是借着你的宽厚,暗中默默积蓄力量,悄悄安插人手,藏了无数隐患。
这些事从前半点风浪不起,所有人都藏得安分守己。”
“直到你意外离世,昆天没了这份压得住人心的威望,所有蛰伏的暗流瞬间翻涌上来。”
“程氏门阀从前在你面前素来恭顺,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三年他们大肆扩增灵脉采掘规模,截断支流灵脉,独占资源。
他们串联地方官吏,截留郡县赋税,私分公中银两,屡屡驳回府库的限采政令。”
“同族三叔从前安分守己,不争不抢。
可自从你走后,昆天权力虚空,他心思浮动不定。
遇事从不坚定站位,程家稍许利诱,他便含糊处事,两头周旋。”
“跨域商行联盟从前恪守规矩,物价流通皆守法度。
如今趁时局动荡,垄断修行物资,囤积居奇,哄抬市价。
私铸劣币扰乱灵币体系,勾结边境散修走私牟利,掏空域内根基。”
“边关世袭将领也不再谨守本分,与商行互通私利,放任违禁物资通关,克扣军备修缮银两。”
她眉眼微凝,神色认真。
“好在军中大半老将,感念你生前恩德,始终忠心稳稳站在二叔这边,守住了昆天的防务根本。
可程家早已暗中渗透,将旁支子弟、亲信人手安插进军营中层,拉拢不少基层校尉。
这些人私下徇私舞弊,瞒报军备,暗泄防务,一点点蛀空军纪。”
“所有人都看准了这个空档。
从前是敬你的人品威望,不敢作乱。
如今新权交接不稳,便人人都想趁机瓜分好处、壮大自家。”
她轻轻抿了抿唇,眼底浮起一丝涩意。
“这三年,二叔一边靠着老将稳住大局,一边日日奔波调停、清理蛀虫,几乎不曾踏回过谢府。”
她眸光微微黯淡,带着几分年少执拗的悔意。
“可修仙之路漫长,我不愿意早早把自己的人生就此定下。
我以为二叔几番劝说无果,便不会再插手这件事了。”
“可我没想到二叔竟然会让李慎师父来杀萧宸渊,明明是我一意孤行。
而且二叔竟然真的到了要杀了萧宸渊,也要让我与仙门联姻的地步吗?”
她轻声叹息,语气柔软下来。
“我能看得出来,萧宸渊不想认这桩婚约。
想来也是,萧府的那些事已经让他过得那般不容易了,谢府和昆天这一大堆事,他没必要卷进来。”
她抬眼望着牌位,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褪去了方才的迷茫与怅然。
“不过爹,娘,你们放心。
即使这桩婚约就此作罢,我也会护萧宸渊平安的。
你们与温姨从小到大的情分,对他的记挂,我都知道,也会记得。”
“这三年,我也有在学着打量周遭,慢慢梳理昆天层层缠绕的纠葛。
我心里清楚,二叔独自扛着这份重担,早已心力交瘁。”
她脊背微挺,眼底清亮澄澈,是彻底想通透的笃定。
“往后我不会再看着他孤身支撑一切。
无论局势多棘手,各方势力如何算计周旋,我都会牢牢站在二叔身旁。
我会护住二叔,护住云瑶与景行,护住萧宸渊,守好谢家根基。”
她屈膝微微俯身,语气安稳郑重。
“你们安心歇息吧。
往后袭来的风雨,我会陪着二叔一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