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碎雪粒刮过晋安栈的门楼，沈穗把叠齐的供粮契书塞进粗布包裹，指尖按了按包底的银锭，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她拢了拢短打的领口，棉线磨得发毛的边缘蹭着下颌，风钻进去，凉得她后颈发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阿桃抱着炭笔和账册从账房跑出来，棉鞋踩过院中的谷糠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跑到沈穗身边，喘了口气，鼻尖冻得通红：“姐，东西都带齐了，官秤也搬上车了。”
沈穗颔首，转身往栈外走，鞋底沾的谷糠蹭过门槛的冻冰，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门框，掌心的厚茧蹭过粗糙的木纹，稳了稳身形。门外的骡车已经套好，车辕上搭着两块粗布垫子，赶车的杂役攥着缰绳站在一边，见她们出来，连忙侧身让路。
两人上了车，沈穗坐在车沿，接过缰绳轻轻一抖，骡车慢悠悠驶上了往田家村去的土路。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车轱辘碾过冻土上的裂纹，颠得人后背发僵，风卷着路边的枯草屑往脸上打，阿桃把账册揣进怀里，缩着脖子往沈穗身边靠了靠，搓着冻僵的手开口：“我前几日打听了，田家村是周边最大的粮村，有四十多户种粮的，往年都是李茂才亲自来收，压价压得狠，还总在秤上动手脚，村里人都敢怒不敢言。”
“嗯。” 沈穗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荒芜的田地，田埂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倒伏，露出底下冻裂的土块。她指尖摩挲着缰绳上的毛刺，粗硬的麻线蹭着指腹的茧子，“等会儿先看粮质，定价按咱们先前定的来，比官价高两成，愿意签全年契的，先付三成定金。”
阿桃用力点头，把怀里的账册又按了按：“我都记好了，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用官秤验粮，缺一赔十，灾年保底价收，绝不压秤扣粮。”
骡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田家村村口，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几个裹着棉袄的老汉，看见车过来，都伸长了脖子望，神色里带着几分忐忑。领头的田老根搓着手上的老茧迎上来，棉袄的肘部补着两块不同色的补丁，他对着沈穗拱了拱手，声音带着点沙哑：“沈掌柜来了，外头冷，快到屋里歇歇脚？”
“不忙，先去晒谷场看粮。” 沈穗跳下车，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震得脚踝微麻。她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抬头扫了一眼村子，土坯房的屋顶都压着薄雪，烟囱里飘着淡青色的烟，路上没几个孩子，想来是都在家里猫冬。
田老根连忙在前头引路，带着她们往村中央的晒谷场走。路上碰见几个扛着粮袋的村民，看见沈穗一行人，都停下脚步往这边看，交头接耳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脸上都带着点迟疑。
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大小小的粮袋沿着场边摆了半圈，男女老少站在粮袋旁边，都缩着脖子搓手，见她们过来，瞬间安静了不少，目光都落在沈穗身上。有人悄悄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眼神里带着试探和不安，显然是被往年收粮的折腾怕了。
沈穗走到晒谷场中央的石墩边停下，没站上去，只是转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示意阿桃把定价说清楚。阿桃往前站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脆生生的声音盖过了风声：“诸位乡亲，晋安栈今年收粮，上等粗粮每斗十二文，中等十文，下等八文，比往年官价高两成。凡是愿意签全年供粮契的，当场先付三成定金，灾年按保底价收，绝不压价扣秤，用的都是刺史府校准的官秤，缺一两赔一斗，白纸黑字画押，绝不反悔。”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信，有人往前凑了半步，试探着问：“小姑娘，你说的是真的？不是先抬高价，回头再扣秤扣量？往年李掌柜来，嘴上说价高，一斗能给我们算出七升来！”
“就是就是，去年我家交了两石粮，被他扣得只剩一石四斗，全家过冬的粮都不够，我家小子差点饿死！” 另一个中年汉子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又有几分小心翼翼，怕说错了话得罪人。
阿桃转身从车上拿过契书和官秤，把契书展开举给众人看，纸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大家看，这是契书，每条都写得明白，秤是官秤，这儿有刺史府的火印，做不了假。要是我们不守规矩，大家拿着契书去刺史府告，我们绝无二话。”
田老根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秤杆上的火印，粗糙的指尖蹭过凹凸的印记，他抬头看向沈穗，眼神里带着点动容：“沈掌柜，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 沈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粮质按质论价，潮粮霉粮我们不收，但会提前说清楚，不会混在好粮里压价。签了契的，三日后我们派车来拉，定金当场就给。”
人群里再次炸开了锅，这回的议论声里没了忐忑，多了惊喜。有人攥着粮袋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笑来，有人拉着身边的老伴，反复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还有几个老人眼圈红了，低着头抹了把眼角，嘴里念叨着总算碰见个良心掌柜。
很快就有人扛着粮袋上前验粮签契，沈穗负责验粮，指尖插进粮袋里，摸一摸干湿，再倒出几粒搓碎了看成色，动作熟练利落，没半分拖沓。粮农们看着她的手法，都暗自点头，知道这是真懂粮的，不是随便来糊弄人的。
有个穿短打的年轻后生扛着满满一袋粮挤过来，脸上带着点局促，把粮袋放在地上，搓着手道：“沈掌柜，您看看我的粮，前几日下雪，仓房漏了点雨，表层有点潮，底下都是干的，您看看能不能收？”
沈穗蹲下身，解开粮袋口的绳子，伸手探进去摸了摸，表层确实有点发潮，往下半尺都是干爽的，颗粒也饱满。她把粮袋重新系好，抬头看向后生：“表层潮了三寸，回去摊开晒两天，干透了送过去，还是按上等粮算。不用急，契书可以先签，等粮干透了再拉走。”
后生眼睛一下子亮了，连连点头，对着沈穗鞠了一躬：“谢谢掌柜！谢谢掌柜！我回去就晒，保证晒得干干爽爽的，绝不给您添麻烦！”
旁边的几个粮农看见这一幕，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更松快了。往年李茂才碰见潮粮，要么直接拒收，要么按下等粮的半价收，从来不会给人晒的机会，更别说先签契了。
阿桃坐在旁边的木桌前记账，炭笔在麻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她指尖冻得发红，写几个字就凑到嘴边哈口气，搓搓手再接着写。付定金的时候，她把碎银用小秤称好了，双手递到粮农手里，还笑着叮嘱一句您点清楚。
有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颤巍巍地递过自己的半袋粮，沈穗验了，是上等的好粮，让阿桃按最高价算。老婆婆接过碎银的时候，枯瘦的手不停发抖，银锭落在掌心，她攥了又攥，对着沈穗连连道谢，说今年的过冬钱有了，孙子不用再跟着挨饿。沈穗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让阿桃多给老人拿了两个粗粮饼，是她们路上带的干粮。
忙到日头偏西，大半户人家都签了契，晒谷场上的人渐渐散了些。田老根蹲在场边的石磨旁，装了一袋旱烟抽着，烟丝的淡味混着谷香飘过来。他叹了口气，对着走过来的沈穗开口：“沈掌柜，你是个好人啊。往年李茂才来收粮，不仅压价扣秤，还逼着我们把留种的粮都交上去，有户人家不肯，被他带的护粮队打了个半死，粮也被抢了，最后全家都逃荒去了，没了音讯。我们这些人家，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着。”
沈穗蹲下身，指尖捻起地上的一粒谷粒，指腹蹭着粗糙的表皮，谷壳上的纹路硌着指尖。她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指尖把那粒谷粒攥进掌心，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风卷着碎发吹到她颊边，她抬手拢到耳后，耳尖冻得冰凉。
“往后不会了。”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稳当的力道，“只要粮质过关，晋安栈都按价收，不会克扣半分。要是有人来闹事，你们拿着契书去晋安栈找我。”
田老根连连点头，烟袋锅子在石磨上磕了磕，发出几声闷响：“有沈掌柜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往后我们村的粮，都只卖给晋安栈！”
日头渐渐往西边沉，天色暗了些，风也更冷了。阿桃把账册和剩下的银两收拾好，塞进包裹里，对着沈穗喊：“姐，都清点完了，今天一共签了三十七户，定金都发下去了，三日后过来拉粮就行。”
沈穗应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跟田老根道别，嘱咐他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去晋安栈传话。田老根满口应着，送她们往村口走，趁沈穗跟几个粮农叮嘱存粮注意防潮的功夫，他转身回了家，拎出半袋留种的杂粮，颗粒饱满匀净，是特意挑出来的好粮，悄悄塞到了骡车的角落，用一块旧布盖得严严实实，怕沈穗看见不肯要。
沈穗眼角瞥见了他的动作，没当场戳破，也没推辞。她知道老人家是真心实意，当面推拒了反而生分，只打算回去之后让阿桃按市价把钱送过来。
骡车缓缓驶出村子，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压过路边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阿桃坐在车边，低头扒拉着账册算账，嘴里碎碎念着户数和粮数，鼻尖冻得通红，也没察觉。沈穗攥着缰绳，风卷着枯草屑吹过来，她偏了偏头，指尖无意间碰到车角那袋杂粮的布面，饱满的谷粒隔着布料硌着指腹，带着点晒过太阳的余温。
路边的田埂光秃秃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远处晋安栈的屋顶在灰蓝色的天色里露出一点暗色的轮廓。风裹着寒气往领口里钻，她拢了拢衣襟，指尖按了按怀里的半块木牌，粗糙的纹路隔着布料贴着心口，沉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