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了半个手掌的距离,照在她脚背上那道红痕上,像谁拿炭笔轻轻蹭了一道。风从桃林穿过来,花瓣落得慢,一片搭在斗笠沿,没被拂下去。
苏闲还靠着墙根。
膝盖上手放得平,袖口底下藏着那把小银剪,刀尖朝外,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刃口。不急,也不烦。就像等一锅水烧开,火候未到,她不动。
篱笆外的土路原本空着。
下一瞬,影子先到了。
一个穿青灰道袍的人站在三步外,鞋尖沾泥,袖口磨边,背光站着,看不清脸,只看得出站得笔直,又像是用尽力气才没塌下去。
苏闲眼皮掀了半寸。
目光扫过去,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来人眼熟,也不是因为对方站姿有多狼狈。只是这人挡了阳光——她正晒着的那块小腿肚,刚暖起来,又被阴影盖住了。
她没动,只开口:“你挡我太阳了。”
声音懒,像从棉被堆里捞出来的,可字字清楚。
那人晃了晃,双膝一软,扑通跪地。
尘土扬起,扑在粗布裤管上,他也没擦。
“苏闲……”他嗓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来了。”
“哦。”她应一声,手指还在剪刀上刮,“然后呢?”
“我……后悔了。”他低头,额角抵地,肩膀抖,“当年我走,是为了大道。可这些年,我越追越空,越修越冷。我以为登顶才是道,可没人告诉我,道是热的。是你煮饭时灶膛里的火,是你喂鸡时蹲在地上的背影,是你说‘爱咋咋地’时那口气。”
苏闲听着,没笑,也没恼。
她只是把腿往回缩了半寸,躲开那道影子。
“你现在说这些,”她语气平淡,“是想让我接话吗?”
“我不是求你原谅!”他猛地抬头,眼里发红,“我是来求你……给我一次机会。重新开始。我不再追什么巅峰,不再管什么宗门排行,我只想……回到你身边。”
苏闲终于抬眼。
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
然后冷笑。
“现在晚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扔了个瓜皮。
可比雷劈还重。
那人僵住,嘴张着,没发出声。
“你说你追大道?”她歪了歪头,斗笠压着眉眼,只露出一点唇角,“你追的是别人眼里的功名吧?哪个长老点头,哪位祖师夸你一句,你就觉得自己离道近一步?结果呢?追到最后,连自己饿不饿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指尖在剪刀上轻轻一弹。
“我告诉你什么是道。”
“道是我躺着的时候,鸡会自己啄谷子。”
“道是我懒得做饭时,米缸自己冒热气。”
“道是我一句话不说,你也该知道——别来烦我。”
他嘴唇颤:“可我……我真的懂了。我现在才明白,你才是对的。”
“你现在才明白?”她嗤笑,“那你当初为什么走?是因为我太咸鱼,配不上你的‘大道’,还是因为你怕,怕跟我一起躺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哑然。
“你走的时候,连句‘等我’都没说。”她声音低了些,却更冷,“你说修仙之路孤独,要斩情缘、断牵挂。好啊,你斩了。你断得干干净净,连我给你缝的衣角掉了,你都没回头捡。”
“我……”
“现在你回来了。”她打断他,“因为你追的大道没路了,因为你发现没人给你鼓掌了,因为你冷了、饿了、累了——所以你想起我这儿还有口热饭,还有个能让你靠的墙根?”
她摇头:“不卖。”
“我不是来讨施舍的!”他忽然吼出声,又立刻压下去,嗓子哽住,“我是来认错的!是来……求你给个机会的!”
“机会?”她眯眼,“你当年甩手走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个机会?比如,不用一个人守这破院子,不用半夜听见鸡叫还得爬起来看是不是雷劫来了,不用每次闻到饭香,都得提醒自己——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他伏在地上,双手撑着,指节发白。
“我知道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人……能不能犯一次错?能不能……回头一次?”
苏闲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脚背。
那道红线褪去的痕迹还在,浅红,弯弯曲曲,像条死掉的虫。
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刚才在干嘛吗?”她问。
他愣住,没敢答。
“我在剪线。”她说,“月老喝醉了,红线乱缠,缠到我脚趾上。我不喜欢被人牵着走,尤其是被不认识的人,定我看不见的命。”
她抬起手,露出那把小银剪。
“咔嚓一下,线断了。”
“光点飞出去,百对男女当场看对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说‘原来你也在等我’。”
“热闹得很。”
她看着他:“可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他们自由恋爱了。”
“而你,跑回来找我复合——因为你混不下去了。”
他脸色煞白。
“我不是……”
“你就是。”她冷冷道,“你不是来找我,你是来找退路。你不是爱我,你是怕孤独。你以为咸鱼好欺负,随叫随到,只要你说句‘我错了’,我就得含泪迎你进门?”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反问,“你走的时候,说我耽于安逸,辜负天赋。现在你回来,说我活得通透,是真道化身?你变脸变得比我翻个身还快。”
她缓缓闭眼,重新靠回墙根。
“回去吧。”
“你追的大道,你自己继续追。”
“我躺的这条路,不通车。”
他没动。
“你不信?”她睁开一只眼,“你以为跪着就能换我心软?你以为哭两声,我就会忘了你当年是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的?”
“我没哭!”他嘶声,“我是……我是……”
“你是什么?”她淡淡道,“一个后悔的前任?一个迷路的修士?还是一个发现自己走错路,就想拉个人垫背的懦夫?”
他喉咙滚动,说不出话。
“你走吧。”她再次闭眼,“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我不走!”他忽然抬头,声音发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烂透了。可我就算烂,也得站在这儿,把话说完!我不要你原谅,我只要你听我说完!”
苏闲没睁眼。
手搭在膝盖上,呼吸平稳,像真睡着了。
可她的手指,又摸上了剪刀刃。
一下,一下,缓慢地刮着。
“当年我走,是因为所有人都说,你是天才,不该困在小村子里。”
“他们说你废了,说你自毁前程,说你被心魔吞噬。”
“可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你是清醒的。”
“可我还是走了。”
“因为我怕。”
“我怕如果我不走,有一天,我会真的相信——躺着也是道。”
他声音低下去:“我怕我会变成你这样,彻底放下一切,不再争,不再拼,不再……被认可。”
“所以我走了。”
“我想证明,没有你,我一样能登顶。”
“可我登了。”
“我站在最高处,往下看,万人仰望。”
“可我一点不快乐。”
“那天夜里,我坐在山巅,喝了一壶酒。”
“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想起你晒太阳的样子,想起你啃西瓜时嘴角沾籽,想起你说‘修仙多累啊,不如睡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赢了全世界,可我输了你。”
苏闲依旧不动。
可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快,又平复。
“所以……我回来了。”他低声,“我不求你接受我。”
“我只求你……让我留在附近。”
“哪怕当个守院的,扫地的,喂鸡的……我都愿意。”
“我只想……离你近一点。”
风停了。
花瓣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苏闲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整张脸。
然后,轻飘飘扔出一句:
“你来晚了。”
“我不需要守院的。”
“不需要扫地的。”
“更不需要——一个曾经嫌弃我太闲,现在又贪我清净的人。”
“你走吧。”
“别再来了。”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起伏。
“我不走……”他喃喃,“我不走……我不能走……”
“你能。”她声音冷到底,“你当年走得动,现在也走得动。”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发疯似的盯着她:“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要我怎么赎罪?磕头?自废修为?还是……死在这儿?”
苏闲终于睁眼。
目光透过斗笠缝隙,直直落在他脸上。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只需要——消失。”
“从我的视线里。”
“从我的记忆里。”
“从我还能感觉到你存在的这个世界里。”
“滚。”
字落,风起。
一片桃花打着旋儿,落在他额头上。
他没动。
她也没再说话。
手重新搭回膝盖,眼睛闭上,呼吸放慢,像又要睡去。
他跪着,手撑地,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咯咯咯!
一声鸡叫,突兀响起。
短促,尖利,带着警告意味。
来自篱笆内,鸡棚方向。
他猛地一震,抬头看向院内。
苏闲依旧闭眼,可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提了一下。
鸡叫声又响了一声。
这次更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草堆里钻出来,朝着院门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