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墙根下,苏闲还坐在那张小凳上,斗笠压着眉眼,呼吸均匀得像一口老井。她没动,也不打算动。袖中手指却微微一绷——不是疼,是烦到了极点的那种僵。
刚才那场红薯保卫战,来得快去得也快。蜘蛛爬脚、蒙面人埋薯、鸡群追击……一连串荒唐事砸下来,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可越是不动,心里越像被蚂蚁啃过似的,痒中带刺。
就在这时,头顶云层“轰”地一声裂开。
不是雷声,倒像是有人把整坛桂花酒泼进了南天门的琉璃瓦里,酒气混着红雾从天而降,浓得能腌入味。
一道影子“咚”地砸进院子中央,震起一圈尘土,脚下一滑,直接跪了个标准劈叉。
白胡子老头,红袍加身,手里抱着个葫芦漏了半边,红线像煮熟的粉条一样往外冒,缠得满身都是。他晃了晃脑袋,打了个酒嗝,喷出一串小红心,飘到半空炸成光点。
“哎哟喂……这地砖怎么斜着铺?”月老揉着膝盖站起来,醉眼朦胧扫了一圈,“谁家院子?姻缘气这么旺?莫非今日有百对良缘要成?”
他说着就要往桃树上贴符纸。
苏闲终于开口了,声音懒到黏在地上:“你再贴一张,我就当你想给我配阴婚。”
月老一哆嗦,转头看见墙根那人,顿时酒醒三分:“哎哟!苏、苏仙子?您怎么在这儿晒脚?”
“我晒我的太阳。”她抬起右脚,脚趾微动,语气凉飕飕的,“问题是,你的红线怎么缠我脚趾上了?”
月老低头一看,当场傻眼。
只见那几根本该飞往三界各地的姻缘线,此刻正亲昵地绕着苏闲右脚小拇指打结,一圈又一圈,还自发编了个蝴蝶扣,末尾打了两个死结,活像准备办仪式。
不止如此,旁边草叶也被牵连,自动扭成了“心”形;一只路过蚂蚁背上的米粒都被红线串起,悬在空中不肯落地。
“这……这不是我干的!”月老慌忙摆手,“我是喝多了,但红线自己长腿了吗?”
“哦。”苏闲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她忽然把脚收回来,轻轻一抖——
红线纹丝不动。
她皱眉,又抖了一下。
还是不动。
这下她真有点不爽了。不是因为被缠,而是因为她发现:**这玩意儿居然影响她调整最舒服的晒太阳姿势**。
她缓缓掀开斗笠一条缝,目光如刀:“你干啥呢?”
“我真没想连您啊!”月老急得直跺脚,胡子都翘起来了,“我今早值夜班,玉帝说今日情劫高发,让我加班牵三百对,我就想着喝点暖身酒提神……谁知道这酒是桃花酿的特供版,一喝就上头!红线离体失控,全往灵气最松散的地方跑……”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补充:“结果它们一致认定——您这儿就是‘情感真空舒适区’,最适合安家落户。”
苏闲沉默三秒,吐出一句:“所以你是说,我太咸鱼,反而成了红线避难所?”
“差不多那个意思……”月老缩着脖子。
“荒唐。”她冷哼一声,“解。”
“解、解解!”月老连忙扑上来,一手掐诀,一手扶额,嘴里念叨着:“红线归位,命格回溯,姻缘有序,不准乱窜——”
指尖刚划出符印,手一抖,咒语歪了半寸。
“红线归位,命格回溯,姻缘有序,拜堂成亲——”
“停。”苏闲立刻打断,眼神危险,“你再说一个字,我就让你现场主持自己的葬礼。”
月老吓得差点把葫芦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凝神,这次动作放慢,指风轻划,在空中画出一道金纹。
嗡——
红线颤动,开始松脱。
第一圈解开。
第二圈滑落。
蝴蝶扣自动散开。
眼看就要彻底脱离,突然“啪”一声,其中一根反弹回来,不仅重新缠上脚趾,还顺势往上一蹿,绕过了脚踝,甚至试图往小腿爬!
苏闲眼皮一跳。
月老脸色发绿:“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滑了!这酒劲还没过!”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斗笠下的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月老打了个寒颤,酒意瞬间蒸发八成。
他知道这位主儿不动手,不代表不能杀人于无形。听说她曾用一句“闭嘴”震退百万魔军,也听闻她让卷王之魂永生当闹钟——**一个连天道KPI都能判死刑的人,不会在乎多裁一个醉班神职**。
他咬牙,双手合十,额头冒汗,拼尽残存清醒,低声吟诵古咒:
“天纲地律,姻缘有度,一线一命,各归其所——解!”
金光自指尖迸发,顺着红线疾走。
“啪啪啪”数声脆响,所有红线齐齐断裂,化作缕缕红烟,随风消散。
苏闲低头看脚。
干净了。
只有脚背上留下一道浅淡红印,像是被热面条烫过又晾干的那种痕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墙根,斗笠拉下,遮住半张脸。
“下次喝酒别上班。”她说完,闭眼,似要睡去。
月老站在原地,拍了拍衣袍,欲言又止。
他本想解释几句,比如“今日事故已上报备案”“后续会有整改报告”“可能需要您签个免责书”,但看到那人呼吸渐缓的模样,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打破这片刻宁静——而这宁静,比三界太平还稀有。
他悄悄后退两步,腾云准备离开。
谁知云头刚升三尺,“嗝——”一个酒嗝打出,半截未燃尽的红线从口中喷出,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下一瞬,八百里外某座破庙里,乌鸦与石狮子的脖子同时一紧,红线缠颈,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竟闪过一丝羞涩。
“……唉。”月老捂脸,驾云歪歪斜斜驶向南天门,身影渐远渐晃,终消失于霞光之中。
院中恢复寂静。
风吹桃瓣,一片落在苏闲膝前空碗边缘,像盖了颗章。
她仍坐着,姿势未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没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与中指正轻轻摩挲着——那是剪指甲的小银剪,一直别在腰间布袋缝里。
她没拿出来。
但现在,它有点烫手。
脚背上的红痕还在。
虽已无碍,但那股被强行介入因果的感觉,像鞋里进了沙子,走得再稳也硌得慌。
她讨厌这种感觉。
更讨厌的是,这种事情竟然接二连三。
先是拖鞋被藏,再是红薯遭劫,现在连天庭月老都敢醉醺醺闯进来给她牵姻缘线?
她不过是个退休种红薯的普通人。
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她该被安排点什么?
娶妻?收徒?立像?改革?
她只想晒太阳。
就这么简单。
可为什么,就这么难?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凄厉中带着甜蜜。
她懒得理会。
剪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又被塞回暗袋。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其实没睡。
她在等。
等下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带着更离谱的理由冲进来打扰她。
等完了,她就剪。
不是剪头发,也不是剪指甲。
是剪那些莫名其妙缠上来的线。
一根不留。
阳光挪了个角度,照在她脚边泥地上,那片曾经躺过破草鞋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
只有一道浅浅的拖痕,像被谁用钝刀划过,歪歪扭扭通向篱笆缺口。
风穿过桃林,吹得花瓣乱飞。
一只蝴蝶停在她膝前的空碗边缘,翅膀一张一合,像在数她还有多少清净日子可过。
她没动。
也不打算动。
直到脚背上那道红痕微微一痒。
她睁开眼。
低头。
盯着那一小块皮肤。
三息之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探向腰间布袋。
手指触到那把小银剪。
冰冷。
锋利。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