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国立山大任教二十余年,兢兢业业育人无数。
他从来没想过。
自己扎根半生的育人学府,背地里竟然藏着如此肮脏、如此血腥的活人献祭交易。
一届又一届天真烂漫的学生。
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走出校园。
殊不知,踏出校门的这场毕业旅行,根本不是青春纪念。
是校方亲手送上的献祭仪式。
温瑜的心彻底沉到谷底,她忽然想起出发前所有的反常细节。
出发前一周,学校临时修改研学路线,强行敲定中恒太鲁阁线路。
原本的带队主任临时调换,最终落到了季崇山身上。
甚至出发前一晚,学校还特意叮嘱,务必让四十七人坐满A号主车。
原来所有的临时调整,所有的刻意安排。
都是为了精准凑齐献祭人数,精准完成阵法闭环。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深山阴煞。
是披着教书育人外衣的活人屠戮。
是人心深处,最贪婪、最冷漠、最扭曲的恶。
就在这时。
一直静立崖顶的阴鸦,忽然动了。
它不再静立观望,猛地振翅俯冲,漆黑羽翼划破暗沉的天际,带着呼啸阴风,直直朝着三人扑来。
风声刺耳,阴气扑面。
黑色的残影在视线里急速放大。
陆柘脸色骤然一变,沉声低喝。
“不好!献祭虽然完成,但阵眼没有彻底封死!”
“怨气不够稳,亡魂不肯归煞!”
温瑜瞬间反应过来。
六年前有一个幸存者活阵。
六年后的今天,也必须留一个活人封阵。
不然阵法残缺,阴煞外泄,所有亡魂都会化作厉鬼,屠尽整条山路的活人。
阴鸦扑至三人面前,骤然悬停在空中。
漆黑的眼珠,轮番盯着季崇山、温瑜、陆柘三人。
它在选人。
选新的阵眼守路人。
选下一个被困深山六年,等待下一轮献祭的活人。
季崇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心脏。
他看着这只一路索命的阴鸦,看着谷底翻滚的黑气,终于彻底崩溃。
“凭什么是学生!凭什么是无辜的孩子!”
“知情的是学校!作恶的是规矩!凭什么让年轻人买单!”
他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满是不甘与愤怒。
温瑜却忽然往前踏出一步,挡在季崇山身前。
她通灵能见阴阳,此刻清晰看到,无数半透明的少年身影,从谷底雾气中缓缓升起。
四十七个年轻的亡魂。
穿着整齐的校服,面容青涩,眼神空洞,静静漂浮在崖边。
他们不怨天地,不怨山路。
他们只是茫然。
只是不甘自己短暂的人生,被如此草率、如此肮脏的方式终结。
温瑜眼眶泛红,轻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崖边。
“孩子们,我知道你们委屈。”
“我知道你们不甘。”
“这一局,不算结束。”
“所有知情不报、纵容献祭、亲手送你们入死地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
四十七个空洞的亡魂眼眸,骤然亮起猩红血色。
整片山谷的阴风瞬间狂暴肆虐,雾气翻涌咆哮,黑河流水剧烈沸腾,发出隆隆巨响。
怨气,彻底被唤醒了。
阴鸦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啼鸣,周身黑气暴涨数倍。
它不再选人守阵,而是猛地转头,朝着城市的方向展翅疾驰。
它要复仇。
亡魂要复仇。
所有藏在阳光下、披着正义外衣的始作俑者,全部都要陪葬。
陆柘见状,脸色煞白,失声大喊。
“糟了!怨气暴走!阵法彻底乱了!”
“没有守阵人压制,黑河百年阴煞会跟着亡魂一起冲出山谷!”
“全城都会被阴气笼罩!会死人的!会死无数人的!”
季崇山此刻早已抛开所有恐惧,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悔恨。
他望着四十七道漂浮的少年残影,沉声道。
“乱了就乱了。”
“这肮脏的规矩,本就该彻底破碎。”
“我是本次带队主任。”
“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若真要有人守阵,若真要有人赎罪。”
“我来做这个阵眼。”
话音落地。
他主动踏出崖边安全区域,站在整片山谷阴气最盛、煞气最重的断崖边缘。
瞬间。
无数阴风缠绕上他的身躯,冰冷刺骨的黑气顺着他的七窍涌入体内。
四十七个少年亡魂,缓缓围拢在他周身,没有伤害,只是静静依附。
他们在等。
等这个亲手带他们踏入死地的老师,给他们一个公道。
等所有罪恶,彻底曝光于阳光之下。
温瑜立刻伸手护住丈夫,通灵之力全力铺开,抵挡汹涌阴煞。
“我陪你。”
“你守阵赎罪,我通灵引路。”
“我们夫妻二人,留在山里。”
“不破此阵,永不出山。”
一旁的陆柘看着两人决绝的背影,沉默良久。
六年困守,六年煎熬,他早已厌倦了这肮脏的轮回规矩。
他卸下身上的救援肩章,随手扔在地上,沉声开口。
“也算我一个。”
“我守了六年规矩。”
“今天起,我毁了这规矩。”
三人并肩立在万丈断崖之边,直面翻涌不息的黑河阴煞,直面漫天不散的亡魂怨气。
阴鸦在空中盘旋三圈,凄厉长鸣一声,不再奔赴城市复仇,而是折返崖顶,静静伫立。
它不再是引路索命的凶鸟。
成了三人破阵的守视者。
夜色彻底吞噬深山。
中恒太鲁阁九曲断崖,一夜之间阴气滔天,生人禁入。
官方对外彻底封锁所有事故细节,压下所有舆论热度。
对外只公布简单通报:国立山大研学车队意外坠崖,四十七人不幸遇难,无其他幸存者,事故原因判定为山路湿滑、司机操作失误。
所有校方高层,照常上班、照常晋升、照常安稳度日。
他们以为事情就此落幕,献祭完美闭环,秘密永远封存。
他们不知道。
深山里的轮回棋局,已经彻底崩坏。
被辜负的少年亡魂,从未散去。
被打破的献祭规矩,再也无法重启。
三天后。
国立山大高层宿舍,接连发生诡异怪事。
深夜空无一人的走廊,响起成群结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缓缓回荡。
办公室的监控,频繁拍到四十七个模糊的少年背影,默默站在校长办公桌前,静静伫立整夜。
所有参与敲定研学路线、知情守秘的校领导,夜夜梦魇缠身。
梦里全是坠崖的失重感,全是黑河冰冷的流水声,全是少年无声的泪眼。
有人开始莫名流鼻血。
有人夜半惊醒,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底捞出。
有人耳边日夜回荡清脆的笑声,夹杂着凄厉的坠车轰鸣。
校园里的气温,莫名骤降。
盛夏酷暑,整座校园却常年阴冷刺骨,不见暖意。
校方高层彻底慌了。
他们派人重金前往深山,想要再次安抚阴煞、重启阵法。
可所有进山的人,再也走不出九曲断崖。
车子一旦驶入太鲁阁山道,必定迷路打转,最终无声无息坠下悬崖,尸骨无存。
那只黑色阴鸦,日夜盘旋在山谷上空,封锁整座深山入口。
不准生人进山赎罪。
不准恶人进山封阵。
只准罪孽,日积月累,日夜反噬。
深山崖边。
季崇山、温瑜、陆柘三人,日夜守在黑河之畔。
整整半年时间。
他们逐一梳理出六年来所有的秘密,录下完整录音,记下所有校方参与献祭、知情瞒报的人员名单、时间、证据。
温瑜以通灵之术,倾听四十七名少年亡魂最后的执念与遗憾。
记下每一个孩子未完成的心愿、未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奔赴的未来。
陆柘拿出自己六年守阵收集的所有隐秘资料、当年的事故真相、校方的秘密契约。
所有被尘封、被掩盖、被抹杀的真相,被三人一点点拼凑完整。
半年期满。
中元节深夜。
月黑风高,阴气最盛。
黑河谷底黑气冲天,四十七道少年亡魂化作漫天虚影,悬浮在山谷上空。
季崇山手持所有证据,对着漫天亡魂,深深鞠躬。
“孩子们。”
“今日。”
“我为你们昭雪。”
话音落下。
所有录音、所有名单、所有真相资料,被三人同步匿名发送至警局、纪检、新闻媒体、网络平台。
积压十二年的血色秘密。
横跨两轮献祭的无辜惨案。
校方代代相传的肮脏交易。
一夜之间,彻底公之于众。
全网炸裂。
举国哗然。
无数人愤怒到极致。
教书育人的学府,沦为活人献祭的祭坛。
一届届天真学生,成为保全权贵、安稳城市的牺牲品。
舆论滔天,舆情失控。
警方、纪检部门连夜成立专项调查组,火速入驻国立山大。
所有知情、参与、默许献祭的校领导、老教授、历任带队老师,全部被连夜抓捕审讯。
层层深挖之下,更多尘封的惨案被挖出。
不止六年一轮的黑河献祭。
二十年间,已有三届毕业生,以研学、支教、采风为名,被送往深山献祭,填满阵法债数。
上百条年轻人命,悄无声息,埋骨深山,无人知晓。
真相曝光的那一刻。
国立山大校园上空,阴风大作,哭声漫天。
所有藏在校园里的亡魂怨气,尽数消散。
作恶者全部落网,罪责公开,人人得以追责。
深山九曲断崖之上。
压在黑河谷底百年的阴煞,无人镇压,无人献祭,却在真相昭雪的瞬间,自行溃散。
积怨化解,恶阵自破。
原来百年阵法镇压的从来不是天外邪煞。
是代代枉死之人的滔天冤屈。
冤屈得雪,怨气自消。
黑河流水恢复清澈,山谷阴风彻底停息。
盘旋山谷半年的黑色阴鸦,最后一次振翅升空。
它朝着四十七道少年亡魂虚影,长鸣一声。
啼声不再凄厉怨毒,只剩释然轻柔。
而后展翅高飞,越过山川云层,彻底消失在天际,再也没有归来。
四十七个少年虚影,脸上的空洞与不甘缓缓褪去。
青涩的眉眼间,终于染上一丝安然。
他们遥遥对着崖边三人微微颔首,而后化作点点微光,随风消散山间。
执念尽散,得以往生。
祸事终结,罪恶落幕。
季崇山望着空荡荡的山谷,浑身脱力,泪水无声滑落。
他背负半生罪责,终于给所有惨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陆柘望着澄澈的山谷与清流的黑河,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六年的浊气。
六年困守,六年挣扎,终于亲手撕碎了这该死的轮回。
温瑜轻轻握住丈夫的手,眼底终于恢复平静。
阴邪散尽,人心归正。
世间最恐怖的从来不是深山鬼煞。
是藏在人性深处,为了自保、为了安稳,不惜屠戮无辜、漠视生命的极致之恶。
阳光穿透山间浓雾,缓缓洒落在九曲断崖,照亮干净清澈的黑河山谷。
持续十二年的恒死亡之旅。
横跨两轮轮回的血色献祭。
至此。
彻底终结。
(66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