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水翻滚的细微声响,窗外风声的呼啸声响,成了仅有的动静。
季崇山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六年前。
同样的路线。
同样的深夜犬吠。
同样的断崖坠车,全员覆灭。
老板看着骤然沉默的两人,缓缓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忌惮。
“你们今晚住的这片山头,还有明天要走的九曲弯道。”
“就是六年前事故的同一个位置。”
“那条断崖路,在我们本地,根本没人敢夜里走。”
“但凡懂点忌讳的车队导游,都会刻意避开这段夜路。”
温瑜的脸色瞬间惨白,指尖冰凉,心底的预感彻底应验。
阴鸦随行。
群犬惊吠。
阴风骤起。
所有大凶之兆,全部叠在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意外预兆。
这是旧怨重现,亡魂索命。
季崇山强行稳住心神,故作镇定地开口。
“我们明天走的路线不一样,司机熟路,不会有问题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老板,更像是在自我欺骗。
老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诡异的笑,没有接话。
有些祸事。
从来不是路线能避开的。
深夜十一点。
整座民宿彻底安静下来,所有学生已然入睡。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
晚风穿过山林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啜泣。
季崇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六年前的惨案,深夜诡异的犬吠,一路尾随的黑鸟,还有妻子反复的叮嘱。
一桩桩怪事在脑海里盘旋,压得他心头沉重无比。
他索性起身,推开房间的落地窗。
窗户打开的瞬间。
一股狂风猛地灌了进来。
风势又急又烈,带着谷底黑河的湿冷寒气,扑面而来,吹得窗帘疯狂翻卷。
山里的夏夜向来温润凉爽,从来不会出现如此狂暴突兀的怪风。
更诡异的是。
窗外山林的树木,枝叶纹丝不动。
唯独吹向房间的这股风,猛烈刺骨,凭空而生。
无风起浪,阴风穿堂。
温瑜也醒了过来,披着衣服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极致的凝重。
“阴风入宅,亡魂开路。”
“崇山,明天的行程,必须取消。”
“真的,太危险了。”
季崇山看着漆黑的山林,心底剧烈挣扎。
四百多名学生的研学行程早已敲定,学校报备、家长知情、全部费用结清。
临时取消行程,不仅难以向学校和家长交代,还会引发大规模的恐慌。
他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明天先按原计划走。”
“我全程紧盯车速,再三叮嘱司机小心驾驶,放慢速度,应该不会出事。”
他心存侥幸。
总觉得所谓的凶兆,都是虚无缥缈的玄学,只要人为谨慎,就能规避所有风险。
他根本想不到。
第二天的灾祸,根本不是车速和谨慎能躲开的。
因为要他们命的。
从来不是山路凶险。
而是藏在人群里,藏在这趟旅行里的,活人恶意。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山间雾气厚重得像乳白色的浓雾,笼罩整座峡谷,能见度极低。
清晨六点,全员准时起床集合。
民宿老板早早守在大堂,等候众人。
他手里提着一袋本地手工纪念品,主动上前递给季崇山夫妇。
“季主任,一点小东西,带着图个平安。”
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终究只是轻声道。
“山路雾大,今天开车,一定慢,再慢。”
季崇山点头道谢,心里依旧紧绷着。
集合清点人数的时候,温瑜突然小腹绞痛不止,疼得脸色发白,浑身冒冷汗,根本无法行走。
季崇山放心不下妻子,只能临时决定留下陪护。
他立刻联系随行的另一位严教授,让其临时顶替自己,带队坐上A号车,先行带领学生前往天祥景区,按原计划开展行程。
自己则留在民宿,等温瑜腹痛缓解,再另行赶车追上大部队汇合。
安排妥当后。
九辆游览车陆续启动,缓缓驶出民宿院子,沿着浓雾笼罩的盘山公路,向着深山前方驶去。
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缓缓消失在乳白色的浓雾深处。
民宿院子彻底空了下来。
只剩下季崇山夫妇,还有守店的民宿老板。
谁也没有察觉。
原本一路尾随车队的那只阴鸦,此刻没有跟随车队出发。
它静静停在民宿对面的崖边树枝上,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着留在院内的三人。
姿态诡异,静待时机。
二十分钟后。
温瑜的腹痛突然彻底缓解,疼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剧痛从未出现过。
她缓缓站直身体,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眼神却彻底沉了下去。
“好了。”
季崇山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随即又心头一紧,满心不安。
“这么快就好了?”
“刚才疼得那么厉害,怎么突然就没事了?”
温瑜摇头,声音低沉冰冷。
“不是自然好转。”
“是刚才有东西拦着我,不让我走。”
“现在车队走远了,阻拦的力量散了。”
季崇山心底猛地一沉,再也不敢耽搁,立刻转头看向民宿老板。
“老板,麻烦你帮我们安排一辆车,我们现在立刻追上学生车队。”
“四百多个孩子在前头,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老板闻言,脸色微变,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应下。
“行,我带你们追上去。”
三人坐上民宿的私家车,快速驶出院子,沿着盘山公路,朝着大部队离开的方向急速追赶。
车子行驶在浓雾山路,越往前开,季崇山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他看着窗外陌生的山势,越看越不对劲,忍不住开口疑惑道。
“不对啊。”
“昨天我们傍晚从景区回民宿,不是走的这条路。”
“路线完全不一样。”
老板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眼神飘忽,语气含糊敷衍。
“昨天傍晚雾气大,司机怕弯道危险,特意绕了远路。”
“今天走的是近道,直达天祥景区,没错的。”
一句简单的解释,暂时稳住了季崇山的疑虑。
没人知道。
从他们坐上这辆私家车开始。
所有人的命运,就已经被彻底改写。
前方行驶在浓雾中的A号游览车。
气氛沉闷得诡异。
昨天尚且活泼吵闹的学生,今天全程异常安静。
全车人都昏昏沉沉,眼皮沉重,脑袋发懵,像是熬夜未眠,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精神。
所有人靠在座椅上,半睡半醒,意识模糊,提不起半点精神。
车厢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浅淡。
浓雾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泥土味,沉闷又压抑。
B号车紧随A号车后方行驶。
车子行至九曲断崖最危险的连续弯道处。
山路一侧是紧贴山壁的窄路,另一侧是垂直千丈的悬崖,崖下黑河湍急,雾气翻涌,深不见底。
就在车子转弯、车身倾斜的瞬间。
B号车中间靠窗的一个女生,猛地从混沌的睡意中惊醒。
她叫苏清禾,心思细腻敏感,昨晚一夜浅眠,心里始终压着不安。
她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冲破喉咙。
“掉下去了!前面的车掉下去了!”
尖锐的惊叫刺破车厢沉闷的死寂。
旁边熟睡的室友瞬间被惊醒,吓得浑身一颤,厉声责备。
“你疯了?大清早喊什么!吓死人了!”
苏清禾根本顾不上解释,浑身剧烈发抖,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弯道,声音破碎颤抖。
“我没看错!”
“我刚才做梦,清清楚楚梦见A号车过弯的时候,突然失控偏移,直直冲下悬崖了!”
“整车人,全都掉下去了!”
梦境太过真实。
坠落的失重感、车身翻滚的巨响、众人绝望的哭喊,全部清晰刻在她的脑海里,真实得让人窒息。
两个室友被她极致恐慌的神情震慑,心里莫名发慌,下意识顺着车窗往前望去。
山路弯道特殊,正常行驶时,后车根本看不到前车车身。
唯独过弯的短暂瞬间,能清晰看到前车车尾和车身状态。
就在三人目光望向前方的刹那。
眼前的画面,和苏清禾的梦境,完美重叠。
无声无息。
没有刹车声。
没有碰撞声。
没有任何人的惊叫挣扎声。
整辆A号游览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拖拽。
车身缓缓向悬崖外侧偏移、倾斜。
角度一点点变大,缓慢又诡异,完全违背正常车辆失控的轨迹。
就那样安安静静、稳稳当当的,顺着陡峭的崖壁,直接翻滚坠落。
那一幕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