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还搭在桌沿上。
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其实他只是不想把手抬起来——一抬手就得干活,一动弹就得说话,一开口就得面对门口那两个正襟危坐、像模像样排值班表的化神期大佬。
阳光从破洞斜劈下来,照在桌上那张纸的一角。纸上写着“归墟养生阁护法轮值安排”,墨迹未干,左边印着个赤红爪痕,右边按了道漆黑掌印。
妖皇坐在左首,兜帽掀了半边,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心竖纹早就没了,眼下还有点浮肿——昨夜泡脚泡到三更,说是“经脉疏通太猛,睡不踏实”。
厉天枭坐在右首,魔袍规规矩矩叠好放在膝上,手指悬在纸上“周三”那格,指尖微微抖,不是因为伤,是紧张。
这俩人,三天前还在坊门口对轰,灵压撞出三道裂地沟,把王大柱新铺的青石板震成了碎渣。现在倒好,坐得比学堂学生还端正,就差一人拎个笔袋。
“一三五归魔门。”厉天枭开口,嗓门不大,但字字落地,“站岗时间辰时到申时,含午间巡坊一圈。”
妖皇点头:“二四六我来。早起顺带把门口那几盆艾草浇了,上次老苟说它们缺水。”
“周日一起。”厉天枭顿了顿,补上一句,“你守前门,我守后巷。防的是宵小,不是彼此。”
妖皇咧嘴一笑:“成交。”
两人同时伸手,在纸上按印。
啪。
啪。
声音清脆,像过年贴门神。
苏默眼皮跳了跳,猛地把脸埋进胳膊里。木桌被他额头磕出一声闷响,茶杯晃了两下,没倒。
他不是气,也不是怕。
他是麻了。
亏钱亏出修为他认了,境界坐火箭他也忍了,连五千妖卫驻扎、魔门全宗请愿当保安这种事都睁眼闭了。可眼前这一幕——两大宿敌,一个曾扬言要踏平青云宗,一个差点用魔煞焚了东域城——如今为了“谁周二值班”认真讨论交接流程,还主动提出“轮休可调换”,简直比天劫降临时还离谱。
他喉咙动了动,憋出一句:“你们……能不能先打一架再和解?这样我心里好受点。”
没人理他。
妖皇正低头看表,嘀咕:“下周三我族有祭典,那天能不能换你顶班?”
厉天枭皱眉:“周三我得去北原收一批毒蛛血,那是药膳坊新方子的主材。”
“那周四?”
“周四我要监工新建的拔罐区。”
“那就……周五?”
“周五不行,那天归墟阁发通脉券,散修挤门,得双人值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熟络,最后竟商量起“能不能搞个调班群”,妖皇提议用飞符传信,厉天枭说不如设个接班暗号,比如“今日足汤已沸”代表交接完成。
苏默趴在桌上,手指无意识搓了搓食指。
一千亿亏出去了。
人回来了。
但他觉得,世界疯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稳,节奏熟得不能再熟。
“他们泡脚泡出来的交情,打不起来。”
声音穿进来,没停顿,也没进门。
是云浅浅。
她路过,说了句,走了。
就像说“饭熟了”。
苏默耳朵动了动,没抬头。他知道是谁,也听得出语气——不是调侃,不是讽刺,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这儿,已经不需要打架了。
从前靠拳头定生死的地方,现在靠排班表定秩序。
他慢慢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一点,只露一只眼,看向那张纸。
“一三五魔门,二四六妖族,周日共守。”
下面还画了个小表格,标注了“换班申请流程”“替岗需提前十二时辰报备”“值班期间禁止饮酒、斗殴、私放外人入内”等七条细则。
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本安排自即日起生效,最终解释权归归墟养生阁所有。**
苏默盯着那行字,盯得眼睛发酸。
他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不是尊重,是驯化。
他们把他架上去,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有用”——能让他们舒服,能让他们活久点,能让他们的伤不疼、脚不酸、夜里睡得着。
所以他不能拒绝。
一拒绝,就成了“不让大家好好过日子”的坏人。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天。
客户说:“再来个深层筋膜松解。”
他笑着说:“没问题。”
做完,人倒了。
现在呢?
全世界都说:“再来个养生套餐。”
他连笑都懒得笑了。
他撑着桌子坐直,手肘撑着下巴,盯着那两个还在认真核对“交接记录簿”的大佬,忽然问:“你们……真觉得这事儿正常?”
妖皇抬头:“啥?”
“排班。”苏默指了指那张纸,“两个化神期,为谁周二站岗签字画押。你们不觉得……丢人?”
厉天枭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以前我觉得杀人夺宝才叫修行。”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能让三千散修泡上脚,比杀三千人更有面子。”
妖皇点头:“我族幼崽最近都不练功了,天天抢着报名当志愿者,说‘能给苏老板递拖鞋是福分’。”
苏默嘴角抽了抽。
福分?
他只想混日子。
结果混出了个“精神领袖”。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是愿力残留的痕迹,是那一千亿亏损堆出来的修为,是每一个被救活的人反哺回来的执念。
他不是圣主。
他是充电宝。
还是那种,插上去就不让拔的。
他缓缓把脸重新埋回去,额头抵着凉木,喃喃:“亏麻了。”
这次不是算账。
是认命。
门外,阳光正好。
妖皇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走向前门岗台。
厉天枭也起身,整理魔袍,朝后巷走去。
两人背影一左一右,渐行渐远,却又奇异地和谐。
一只路过的乌鸦落在屋檐,歪头看了看,扑棱飞走。
它不懂。
从前这片地,谁来都得死。
现在来了,先问:“今天谁值班?我能泡脚吗?”
苏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胳膊压着胸口,呼吸有点闷。
他不想当盟主。
他只想亏点钱,躺平,偶尔骂两句系统,然后老死在藤椅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灵果。
可现在,他连骂系统的力气都没了。
因为系统没坑他。
是人,把他捧上了神坛。
用一双双泡软的脚,一碗碗喝光的汤,一张张写满感激的破纸。
他动不了。
也不敢动。
怕一动,这荒唐又安稳的平衡,就塌了。
桌角那张排班表被风吹起一角。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住。
动作很轻。
像怕惊醒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