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掌还贴在脸上。
指缝遮着眼睛,屋外的光从破洞斜照进来,在他袖口落了一层灰。那片灰停了会儿,没被拂去,也没动。
他刚想把这句话咽回去——“化神了”——结果肚子里又是一震。
不是灵力冲顶那种炸,是更沉的、往里压的涨。像有人拿根铁棍从丹田捅进去,一圈圈搅,经脉自己在扩,元婴虚影还没坐稳,就被撑得变了形。
他指尖发麻,想收手,发现手抬不起来。
归墟龙脉响了。
不是声音,是体内嗡的一声,跟前世手机连上快充似的,整条经络都烫起来。愿力不再是涓流,是海啸,从四面八方倒灌进他身体。东域泡烂的脚、西域拔罐吸出的黑血、南荒通脉时咳出的淤毒、北原喝完药膳打出的嗝——全成了燃料,哗啦啦烧。
【亏损值转化效率提升×5】
系统没出声,但他知道它在笑。
化神初期的灵基刚凝成,连气都没喘匀,就被这股洪流冲得稀碎。境界壳子像纸糊的,咔一声裂开,直接蹦到中期。
他牙关咬紧,想闭气压制,结果呼吸自动顺了下去,灵海翻腾得比他还自在。经脉自行排布,元神虚影盘腿坐下,眼皮都不带眨的。
“别……别来……”
他嗓子挤出半句,话音落进空院子,没人接。
中期没站稳,后期又到。
头顶残灰打着旋儿飘,他还能感觉到衣领被灵力掀得一跳一跳。体内的劲儿根本拦不住,愿力像是签了对赌协议,亏一千亿,就非得把他送上天不可。
他想喊停,可嘴张不开。想跑,脚底生根。前世最怕的就是这种——活干不完,班加不停,客户满意了,自己倒下了。现在倒好,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圆满境,到了。
一口气,三境连破。
他整个人还在门框边站着,姿势没变,手掌还贴脸上,可气息已经压得梁木轻颤。屋顶那个破洞周围,瓦片边缘开始龟裂,细尘簌簌往下掉。
灵力在他体内转了三圈,终于慢下来。不是停,是满了,再塞就要炸。经脉滚烫,像刚跑完马拉松的血管,鼓着跳。元神虚影盘坐在识海中央,袍角微动,一缕青烟从头顶钻出,还没散,就被新涌上来的愿力压了回去。
他缓缓把手放下来。
脸有点僵,眼神发直。拇指下意识搓了搓食指,一下,两下,然后停住。
一千亿。
亏出去了。
人回来了,但不是原来那个刚化神的他。现在他是化神圆满,站在合体期门口,门槛前站得笔直,像根被强行插进地里的桩。
院子里没人敢动。
刚才那根冲天光柱还没散干净,云絮被撕出一道笔直通道,阳光顺着漏下来,正照在他肩上。灰尘在光里飞,有粒落在他睫毛上,他没眨。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清,稳,不急不缓。
“合体期了吧?”
声音穿墙而入,女的,语调平得像问“饭吃了没”。
苏默眼皮一跳,嘴比脑子快:“闭嘴。”
说完才反应过来,是云浅浅。
她没进来,也没露脸,声音过去就没了。估计是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扔下一句就走。惯的,自从她开始管养生坊排班表,说话越来越像查岗。
他没回头,也没应第二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灵力在皮下窜,像养了群蚂蚁。
这才多久?
晨会刚开始,王富贵冲进来报数,他还在想“这次升完得歇三天”。结果现在,化神初期的余波都还没落地,他就被硬推到了圆满巅峰。
累是其次。
关键是——**他不想升这么快**。
升了就得扛事。扛事就得干活。干活就得有人盯着你干。前世就是这么死的:客人说“再来个深层筋膜松解”,他笑着说“没问题”,做完单子,人倒在了床边。
现在呢?
亏钱亏出个修为暴走,境界坐火箭,连缓冲期都不给。他感觉自己像个被系统绑架的充电宝,明明电量满格,还要被人插线接着充,生怕他哪天突然断电,影响别人刷短视频。
风从破洞穿进来,吹得他后颈一凉。
这时,另一个声音来了。
老的,哑的,像是从院子深处某间静室传出,又像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这突破速度,比归墟族长当年还快。”
苏默肩膀一沉。
他知道是谁。
盲老。
没见人,也没走近,就一句话,隔着几堵墙,轻轻砸下来。
“他用了百年,走到这一步。你用了不到一年。”
声音落定,再无声息。
院中安静得能听见瓦片掉落的轻响。风吹过破洞,卷起地上一页账本残页,翻了两下,贴在苏默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捡。
站了会儿,他慢慢抬头,望向屋顶那个破洞。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手指又搓了搓。
这次不是算亏了多少。
是**算不清了**。
一千亿,五倍转化,三境连破。他现在站在合体门槛前,灵力满得经脉发烫,元神稳得不像话,可心里空得厉害。
归墟族长用了百年。
他用了不到一年。
听起来是奇迹。
可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天赋异禀,是**亏得太狠了**。
每一个被泡软的脚,每一碗喝下去的老头眼泪,每一张因艾灸暖过来的脸——全成了他的修为。他没亲手按过一个人,没熬过一锅汤,可所有人的解脱,最后都堆在他头上。
他不想当圣主。
他只想当个甩手掌柜,亏点钱,混口饭,顺便救几个快倒下的散修,别重蹈自己前世的覆辙。
结果现在,他快成仙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慌。想骂两句,又觉得没劲。想坐下,又怕一坐就再也起不来。
头顶的光柱彻底散了。
但天地灵机已经开始躁动。空气里有股拉扯感,像无形的手在试探,轻轻拨弄他头顶三寸的气旋。
他知道那是什么。
合体劫的前兆。
不是雷,不是火,是天地在问:你要渡吗?
他没回答。
也不能答。
因为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渡”。
而是——**他根本没准备好**。
修为是硬塞的,境界是强推的,连心跳节奏都被愿力带着走。他像一辆被改装到极限的破车,发动机轰到冒烟,可方向盘还是松的。
他站在原地,没动。
衣袍被内息鼓动,微微扬起一角。发丝被风吹乱,扫过眉骨。他望着那个破洞,阳光刺得眼眶发酸。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下,两下。
新的一天刚开头,他已经站在了旧世界的尽头。
他拇指又搓了搓食指。
然后,慢慢抬起手,挡在眼前。
不是为了遮光。
是想看看——
**这双手,到底还是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