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他和小天像两台设定好了程序就绝对不会停的机器一样持续地做着心肺复苏,胸外按压、人工呼吸、胸外按压、人工呼吸。陈斯远的双手已经酸得开始发抖,每一次按压都需要用比前一次更大的力气,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沿着鼻梁滴到她的脸颊上,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心里的懊悔像潮水一样不断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
为什么要提议来这里?
为什么要骑水上摩托?
为什么不在水面上先检查一遍路线有没有障碍物?
他脑子里有无数个为什么,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根倒刺,从喉咙口往下划,划到心脏最软的那块地方,然后停在那里,反复地、一下一下地磨。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最错误的决定。他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他让她上了那辆摩托,他在她落水的那一刻没有来得及伸手抓住她。
如果她有什么事——他甚至没有办法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完整地过一遍。光是想到“如果”这两个字,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到窒息。
他只能祈祷。用一个从来不信神佛的人在绝境中才会用的方式,不停地、拼命地、几乎是用整个生命在祈祷。小五,李明珠,李绵绵——他把她的名字在心里叫了又叫,从一个名字换到另一个名字再换到另一个名字,像是要把她出生以来用过的所有称呼全部呼唤一遍,好让她在黑暗中循着这些名字找到回来的路。
你一定要醒过来。你要是出事我怎么办。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你还没有回到学校,你还没有完成学业,你还有很多实验没做。你还没有去更多的地方,还没有看更美的风景。你和周怀瑾还有好多事没干呢。他走之前让你带着他的份好好活下去。你答应过他的,你不能食言。你忍心么——
“咳——咳咳——”一口水从李明珠的嘴里喷涌而出,然后是剧烈的、几乎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的咳嗽声。水从她的口鼻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到沙地上,她连咳了好几下,每一次都伴随着一种溺水者特有的、混杂着求生本能和身体痛苦的痉挛,咳完之后又陷入了昏迷。可她的呼吸回来了。
陈斯远跪在沙地上,他的双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听到她咳嗽的那一刻,那根绷到了极限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一丝,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紧张了,紧张到现在才允许自己换一口气。
他把手指重新搭在她的颈动脉上——有脉搏。虽然微弱,但有。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涌上了一股热意,那是后怕,是庆幸,是他不允许自己在最需要冷静的时候流露出来的、过于柔软的情绪。
急救车终于到了。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穿过沙滩跑过来,把李明珠抬上车,陈斯远跟上车,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是很凉,但比他在深水里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已经暖了一些。到了医院,她被推进急救室,他在走廊里等着。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对他来说,每一分钟都像是在锋利的刀刃上赤脚行走。然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说了几句让他几乎要在走廊里直接蹲下去的话。
“还好你们抢救及时。很多溺水的人都是因为没有在黄金时间内得到有效的心肺复苏,导致脑部不可逆的损伤。你们在现场做的急救措施非常关键,直接保住了她的命。患者很幸运,也很坚强。我们已经做了全面检查,目前看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肺部没有明显的吸入性肺炎征象,心电图正常,生命体征平稳。只要能在几个小时内醒过来,就算彻底脱离危险。不过出于谨慎考虑,还是建议住院观察一到两天,看看是否有继发性的肺部感染。”
陈斯远对医生千恩万谢。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可他对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说了不下十遍谢谢,鞠了好几个躬,直到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我该做的”,他才直起腰。
然后他转身走进病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李明珠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温度是正常的,不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冰,是活人才有的温凉。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整理好,蜷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包住,像是在暖一件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他生怕自己的手松开了,她就会再次悄悄地沉入那片冰冷的海水里,而他连发现都来不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白天变成了傍晚,傍晚变成了夜色,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稀疏,护士进来查了一轮房,调了一下输液的速度,轻手轻脚地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过度的紧张和刚才在海里拼了命把她拉上来的体力消耗,在这一刻终于开始向他索取代价。他的眼睛沉沉地往下坠,像有人在眼皮上挂了铅块。他不敢睡,就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只是闭一下眼睛,就一下,手不能松,手一定不能松。可那一下闭下去,意识就开始慢慢涣散,像是被温水泡化了的糖。
然后他感觉到手里一空。
那个空空的感觉不是一点一点来的,是一瞬间的,像是他握着的那颗心脏忽然跳了一下,把他从半梦半醒之间猛地拽了回来。他睁开眼,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手,然后他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他第一次在医院里见过的那种空洞的、毫无焦距的、让他脊背发凉的放弃,而是一种真正的、清醒的、活生生的明亮。有那么好几秒钟,他说不出任何话。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这是另一个版本的噩梦——她醒了,可是她在看着别人的时候醒的,不是他。可这一次,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越过他的肩膀去看门后有没有别人的影子,没有在看到他的一瞬间闪出某种意外的、意料之外的遗憾。
“斯远哥。”
她叫他了。声音有一些虚弱,可还是清甜的,和清晨在海边对着太阳说“早安”时一个调子,和多年前在老宅树下喊“陈斯哥快一点”时一个调子。不管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交错的劫难,她还是那个李明珠。
“醒了。小五,你等等,我去叫医生。别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医生很快被叫来了。一番检查之后,又重复了一遍白天的那套交代——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继续观察一下,明天再做一个详细检查,如果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了。陈斯远站在旁边,把医生的每一个字都仔细地听进去,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等医生走了,他重新坐到床边,看着靠在病床上的她,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发憷的白。他看着看着,心里那块压了不知道多久的巨石终于又开始一块一块地碎掉、剥落。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很多很多,像是堵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流在春天解冻时,所有的冰块都争先恐后地往下游挤。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太多了,密度太大了,大到堵在喉咙口挤不出来。
李明珠先开了口。“谢谢你,斯远哥。你救了我。”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还在恢复体力的人说出来的,可她的表情很认真,那种认真是她特有的——不夸张,不煽情,不刻意放大某种情绪,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你,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陈斯远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连摇头这个动作都在替他承受某种后怕的重量。“不是,”他说,“要不是戒指反光,我就看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里有后怕,有懊悔,有那些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复杂感觉。
后怕是因为差一点就来不及了——就差那么几米,差那么几秒,一个人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懊悔是因为他提议来的仙人岛,是他让她上了那辆摩托,是他没有事先下水检查一遍水面。他总是在事后才想到那些本该在事前就想到的事。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救她的,是她和周怀瑾的戒指。那枚戒指他曾经在多少个不眠的夜里默然注视、暗自咀嚼,那是另一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永不磨灭的印记。
可就是这个他曾经暗暗在意过、却从未开口提起的东西,在海底为他指引了她的方向。没有那枚戒指,他找不到她。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复杂的情绪了——感激与酸涩、庆幸与失落在胸腔里拧成了一股无法拆分的绳,拽得他心脏生疼。
“那也谢谢你。我知道,斯远哥一定是最尽力的那一个。”李明珠的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不是今天才知道的,是从很多很多年前,从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时,从她还在仰着脸叫“陈斯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只要答应了要做一件事,就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做。
他不会半途而废,不会逢场作戏,不会在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他是那个会把她掉的眼泪用微笑轻飘飘地拨开的人,是那个在她崩溃时从走廊另一头沉默地伸出手却从不推进一步的人。他从来都是最尽力的那一个。
陈斯远听到她这句话,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没有去擦。那些眼泪不是在今天流的,是在过去很多很多个日子里被压了又压、忍了又忍、锁了又锁的东西,今天终于再也锁不住了。
他低着头,让眼泪自己淌,不去管,不去抹,也顾不上丢脸。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是她,可劫后余生的,不止她一个。
很久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沉稳。“小五,我去给三哥打个电话。还有,今天我们就回京市。你知道的,京市的医疗环境比这里更好,设备更全面,后续的观察和康复条件也更完善。”他的语速恢复了他做决策时惯有的冷静和条理,一条一条地把理由摆出来,像是在阐述一份没有感情色彩的分析报告。可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明珠看着他。看着他从一个劫后余生、坐在床边的男人,重新变成了那个条分缕析、不容商量的决策者。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很明确——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客气,是真的在笑。“好,听你的,斯远哥。”
陈斯远站在病房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楼下的路灯把院子里的树影投在地上,安静而温暖。他低头解锁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明竑的名字,拇指在拨出键上顿了一下。他想到上次从C城回来之前李明竑跟他说过的那句话——“小五只要打电话求助,我便会带她回来。”现在,他没有等电话。他自己打。不是求助,是汇报。不是要谁把李明珠带回去,是他自己,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