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贵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手指抽筋把自己疼醒的。他趴在账本上,脸贴着墨迹未干的数字,鼻尖蹭出一道黑杠。五块同步玉符还在桌面上闪个不停,数据瀑布哗啦啦往下滚,没人拦。
他猛地抬头,天光已经大亮。
“几点了!”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旁边弟子递来茶水:“回老板,辰时三刻。”
“完了完了。”王富贵一骨碌爬起来,眼圈发青,嘴唇起皮,整个人像是被灵力榨干后又晒了三天太阳,“昨夜结算延迟,五域数据积压,我睡死前只记到八百多亿……现在呢?现在多少?”
弟子小心翼翼指了指玉符:“刚传回来,东域补报两笔大宗损耗——高价收了一批快烂的寒髓草,还给熔岩岛运桶队倒贴了三倍运费。”
“加起来多少?”王富贵声音发抖。
“一千零二亿。”
王富贵愣住,嘴巴张着,没发出声。然后他突然咧嘴一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开晨会!敲钟!全坊集合!今天要喊的不是‘欢迎光临’,是‘我们亏破千亿了’!”
主厅前广场,人挤人。
泡脚区暂停服务,通脉台空着,艾灸房没人点火。所有弟子、伙计、外聘杂役全站到了院子里,踮脚往里看。苏默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块祖传残玉,温的,一直温着。
他昨晚没走远,就在隔壁静室打坐,其实也没真入定,耳朵一直听着账房方向。没动静,他知道王富贵还在熬。
现在听见钟响,他也懒得动,就站在原地等。
王富贵几乎是冲进来的,脚步虚浮,但眼神亮得吓人。他手里抱着最新誊抄的总账册,封皮焦了一角——那是灵力过载烧的。
他站上台阶,深吸一口气,台下鸦雀无声。
“过去七十二时辰。”他嗓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五大域归墟养生阁,共计接待修士四十七万三千余人次,消耗灵材折合市价九百九十八亿七千六百万灵石。另,因运输损毁、材料报废、人工倒贴、场地闲置等非盈利支出,追加亏损十三亿两千四百万。”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最后一行字。
“累计亏损——突破一千亿!”
全场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有人跳起来吼,有人抱头痛哭,有个年轻弟子激动得把茶杯摔在地上,碎片飞到老苟脚边。老苟端着茶壶正从西廊路过,低头看了看,慢悠悠弯腰捡起半片杯底,吹了吹灰,放回桌上。
“疯了。”他说,“一群疯子。”
王富贵站在台上,嘴角想往上扬,结果先咳出一口血沫。两个弟子赶紧扶住他胳膊,他摆摆手:“没事,就是肝有点疼,不影响算账。”
他抬眼看向苏默:“老板,咱们……成了。”
苏默没动。
他拇指搓了搓食指,一下,两下。
一千亿。
这个数,前世他在养生会所干十年也赚不到。今生倒好,全砸出去了,一分没留。
他刚想说话,肚子里突然一震。
不是饿,是丹田炸了。
仿佛有一万个铜钱铺天盖地倒进他身体,哗啦啦,轰隆隆,灵力自四肢百骸倒灌经脉,元婴猛地膨胀一圈,瓶颈咔咔作响,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亏损值确认:1000000000000灵石。转化开启——】
系统没出声,但苏默知道它在动。
他踉跄后退半步,背抵住门框,手心冒汗。
这感觉不对。太快了。太猛了。前世他每天连轴转十二个钟头,月底结薪时都没这么强烈的反胃感。
“老板?”王富贵察觉不对,挣扎着往前走。
苏默抬手止住他。
他咬牙,想压住这股洪流。他不想升。他怕升。升了就得干更多活,接更多事,背更多责——前世就是这么把自己送上黄泉路的。
可愿力不听他的话。
亏损越多,愿力越强,转化越狠。那些被泡软的脚、被按松的肩、被艾灸暖过的背,全化成热流往他身上涌。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迫充电的破电池,明明满了还要硬塞。
“顶住……”他低声说,额头沁出冷汗。
下一瞬,轰!
元婴圆满的壳子炸了。
化神初期,一步登顶。
灵力不受控地往外喷,一道粗壮光柱自他头顶冲天而起,轰地一声捅穿屋顶梁木,瓦片哗啦啦往下掉,尘土簌簌落满肩头。
院子里的人全傻了。
刚才还在欢呼,现在集体闭嘴,仰头看着那根直插云霄的光柱,像看一根新立的旗杆。
王富贵张着嘴,忘了咳血。
老苟站在院中,茶壶举到一半,水洒了一鞋。
他缓缓抬头,看着屋顶那个一人高的破洞,阳光斜照进来,正好落在苏默脸上。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老苟抿了口茶,慢悠悠道:“这回真不用补了,留着当通风口。”
说完,转身继续往西廊走,脚步没停,背影懒散如常。
苏默还站在原地。
光柱渐渐收敛,灵力开始往体内沉。化神初期的气息稳住了,但他一点不觉得轻松。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抖。
拇指又搓了搓食指。
这次没数。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就像前世最后一个班,做完最后一单,客人满意走了,他自己却倒在了按摩床上。
没人逼他。是他自己选的路。
可为什么,越走越像轮回?
他慢慢将脸埋进手掌,指缝遮住眼睛,声音闷在掌心里:“化神了。”
不是庆祝。
不是感慨。
就是一句交代,像打卡下班时对前台说“我走了”。
院子里没人接话。
弟子们还沉浸在千亿亏损的狂喜里,可看着苏默那姿势,谁也不敢上前道贺。
王富贵被扶着坐下,喘着气,看着自家老板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他低声问旁边的弟子:“云浅浅要是看见这数字……也得惊一下吧?”
没人回答。
那人只是默默把他手里的账本拿走,换了一杯温水。
苏默依旧站着。
掌心贴着脸,指节发白。
屋外风穿过破洞,吹得梁上残灰打着旋儿飘落。一片灰沾在他袖口,他没拂,也没动。
化神了。
可他一点都不想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