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拇指还在搓。
指腹一遍遍磨着,像在数看不见的铜板。他靠在主厅门框上,脚边倒扣的空碗已经凉透,月光移到了屋檐第四片瓦。风里柴火味彻底散了,药膳坊方向飘来第三锅汤的动静,混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王富贵从西厢账房冲出来,手里玉简烫得冒烟,边跑边念:“老板!五域传讯阵列全通了!飞舟队已就位,牌匾装箱,流程图封印,启动资金点验完毕——随时能发!”
苏默没抬头:“人呢?”
“都在。”王富贵喘气,“五个账本小组,每组三人,带三枚同步玉符,分乘五行飞舟,午时准点揭牌。”
“那就别喊了。”苏默抬眼,“我站这儿是听你报菜名的?发信号。”
王富贵一拍脑门,转身扑向传讯阵列室。十指翻飞,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
同一刻,五大域主城中心,五艘飞舟破云而下。
东域青云城,飞舟悬停坊前广场。王富贵本人跳下甲板,身后四人抬出红绸盖着的牌匾。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号牌领到十里外。午时钟响,红绸一扯——“归墟养生阁”五个大字亮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开业三日,免费泡脚,倒贴灵果三枚。”
有人愣住:“倒贴?”
旁边修士挤进来:“你傻啊,人家东域总部都把化神老怪治成炼虚了,还能赚咱们这点钱?”
话音未落,大门打开。六十口泡脚桶一字排开,水面上浮着紫叶金纹的灵材,全是市价三倍收来的货。每人进门先领三枚凝神果,果肉晶莹,灵气扑鼻。
“真送?”一个散修捏着果子不敢信。
“送。”接待弟子点头,“吃完还能再领一次服务号。”
队伍瞬间炸开。
西域黄沙城,飞舟降在沙暴边缘。牌匾刚揭,狂风卷着砂石呼啸而来。王富贵副手抹了把脸,高喊:“开门!照规矩来!”
门开,桶热,水雾升腾。一群披着破斗篷的流民冲进来,鞋都没脱就往桶里踩。桶底垫着软玉布,水温恒定归元档。有人泡着泡着哭了,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三十年没被人当人看过。
北域冰原城,飞舟停在雪谷中央。这里零下八十度,连空气都能冻裂。分阁建在地热洞窟里,桶用玄铁铸,加热靠地脉火。第一批客人是守界巡逻队,铠甲结满冰碴。他们进来时不说话,只摘手套,把手伸进蒸汽里。
一刻钟后,有人低声问:“这算任务补贴吗?”
“不算。”接待弟子摇头,“这是亏钱。”
南域炎火山,飞舟悬在熔岩湖上方。分阁建在浮空岛上,材料全用避火晶岩。第一批客人是采火灵的苦役,脸上全是烫伤疤。他们进来时低着头,直到泡进桶里,才敢抬头看墙上的告示:“暗伤可治,不收灵石。”
有人指着告示问:“真的?”
“真的。”接待弟子点头,“但要排队,明天轮你。”
中域古京城,飞舟落在皇城脚下发。这里宗门林立,权贵如云。牌匾一揭,围观者多是锦袍玉带。有人冷笑:“这种地方也配叫养生阁?东域那套野路子,哄哄散修还行。”
话没说完,门开了。
桶摆出来,灵材浮水面,凝神果一人三枚。一个老供奉拄拐进来,泡了十分钟,突然瞪眼:“我三十年前的丹毒……怎么松了?”
没人答他。
因为外面队伍已经排到了城门口。
王富贵坐在总部西侧账房,面前堆着五块同步玉符,每块都在疯狂刷新数据。他左手记东域,右手记西域,膝盖夹着北域,脚勾南域,嘴里还念叨中域。
“东域两时辰接待三千七百人,损耗灵材折合八万六千灵石……西域沙暴区额外加温,燃料超支两万……北域地脉火不稳定,补了三次……南域熔岩岛运输费翻倍……中域权贵多,灵果被顺走一批……”
他越算越快,笔尖冒火星。
苏默端着茶走进来,看了眼桌上的山:“累不?”
“不累!”王富贵头也不抬,“这才哪到哪!咱们上个月月亏才三百多万,现在一天就干掉四百万!照这速度,年底破亿不是梦!”
苏默吹了口茶沫:“梦你个头。账算清楚了吗?”
“还没!”王富贵终于抬头,眼圈发黑,“五域数据太多,玉符刷新延迟,我这边刚记完东域第二批,西域第三批又涌进来……现在只能估个总数。”
“估多少?”
“至少两百万……不对,三百万……也可能三百五十万……”他揉着眼睛,“老板,给我三天,三天后给你精确数。”
苏默喝了口茶,走到窗边。
窗外墙上挂着一幅星图投影,五大域位置标着五个红点,此刻正齐刷刷闪动。每个红点下方都有小字滚动:东域·人流峰值九千/时、西域·号牌发放破万、北域·夜间预约满额……
他拇指又开始搓。
一下,两下,三下。
“你急什么?”他忽然开口,“亏损又不是抢功。”
王富贵一愣:“可系统认不认啊?要是数据延迟,会不会算漏?”
苏默笑了一声,手指还在搓:“你忘了自己说的?名誉损耗也算隐性支出,系统认。”
“可万一……”
“没有可。”苏默打断他,目光扫过星图,“你想想,咱们干嘛要五域同开?”
王富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为了快。”苏默慢悠悠道,“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道,真有人愿意倒贴灵石,就为了让别人活得久一点。”
他顿了顿,拇指搓得更慢了。
“亏麻了的事,越急越赚。”
王富贵呆住。
半晌,他低头看着账本,笔尖的火星熄了。
星图投影还在闪,五大红点稳定跳动。东域那边传来新消息:第三锅汤喝完,一个濒死老头白发转黑,当场突破筑基后期。
王富贵想记,手却抬不起来。
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一刻,他听见苏默起身的声音,还有茶盏轻轻放回桌上的轻响。
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趴在账本上,嘴角压着未写完的数字,鼻尖蹭到墨迹。五块玉符还在发光,数据瀑布般滚落,无人记录。
苏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富贵睡得像个孩子。
他没叫人,也没出声,只把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那人肩上。
转身走出账房,夜风迎面吹来。
他抬头看天。
星河浩荡,五大域方位清晰可辨。每一处红点,都像一颗正在点燃的火种。
他摸了摸怀里残玉,温的。
拇指又搓了一下。
这次没数。
他知道,从今往后,不用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