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拇指还在搓。
指腹磨着指腹，像在数一张张飞出去的灵石。他站在主厅门槛上，脚边还放着那只倒扣的空碗，月光移到了屋檐第三片瓦，风里柴火味淡了，药膳坊的方向飘来第二锅汤的动静。
王富贵从东边跑过来，手里玉简冒烟，边走边念：“药膳区第二批号牌发完，排队到山门拐角了！五感疗愈那边音律调好了，但弟子手生，琴弦崩了一根！拔罐区灵器温控又飘高两成，三个散修差点被烫出泡！”
苏默没动：“人呢？”
“都在岗。”王富贵喘口气，“盲老坐镇通脉区，云浅浅刚巡完一圈，把拔罐那批人全换了一遍手。”
“那就别嚎了。”苏默抬眼，“我站这儿是看风景的？调度去。”
王富贵一拍脑门，转身就跑，嘴里还在嘀咕：“老板你这不声不响的，比打雷还管用……”
主院灯火通明。
泡脚池腾着雾气，六十口大桶排开，水面上浮着紫叶金纹的灵材，全是高于市价三倍收来的货。按摩区十二张长案列成两排，盲老盘坐在首案前，指尖金光微闪，听见脚步声便道：“下一位，左肩胛骨错位半寸，进来吧。”
那人哆嗦一下，赶紧脱衣趴下。
艾灸区热而不燥，九个学徒持银针悬灸，每人额上绑着湿布条——这是云浅浅定的规矩，灸师出汗多的，必须换班。拔罐区围着一圈人，盯着墙上那排琉璃罐，罐内灰影游动，正是从修士体内抽出的蚀灵残影，最粗的一条扭了半个时辰才断。
五感疗愈室在西厢，门关着，里面传出低沉的钟鸣与溪水声，混着某种古老吟唱，进去的人出来时眼神都空了一瞬，随即长舒一口气。
药膳坊灶火未熄。
膳翁的徒弟守在锅前，照着方子投料，火候卡得死紧。第二锅汤刚起雾，人群已经挤到窗边往里瞅。
“真能喝上？”一个外门弟子踮脚问。
“当三天杂役，扫地挑水都行。”旁边有人答得熟练，显是老顾客。
苏默背着手转了一圈，哪都没插手，只在每个区门口站一会儿，点点头，或摇摇头。没人知道他在算什么，只知道他手指搓得越来越快。
正午刚过，天光最亮时，一个老头被人扶着进了坊门。
他穿的是旧式宗门长袍，袖口磨破，腰带用麻绳系着。脸色灰败，走路拖地，每一步都像随时会散架。扶他的人是个年轻散修，声音发颤：“求各位行行好，我家师尊熬了百年，再不救就……就真没了。”
周围人一看，呼吸一紧。
“化神期？”
“这气息……快散功了！”
“听说是当年卷丹道大比，连炼九炉顶级丹，结果反噬百年，经脉全废了。”
苏默走上前，蹲下来平视老头：“还能说话不？”
老头眼皮掀了掀，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想活。”
“行。”苏默站起身，拍了拍手，“全套流程，现在开始。”
话音落，各区域同时响应。
泡脚池专人腾出一号桶，水温调至归元档，投入三钱龙须髓。老头被扶进去，腿一沾水，整个人猛地一抖，喉头滚了滚，没出声，但眼角有液体滑下。
二十息后，盲老亲自接手。
他不用看，手一搭肩，金光顺臂而下，眉头立刻皱紧：“经脉如枯河，裂隙三百七十一处，淤塞率九成二。”
“能通？”
“能。”盲老抬头，“但得慢。”
他坐到案前，双手覆上老头后背，金光如细流渗入，一寸寸推进。围观者屏息，只见他额上汗珠滚落，滴在案上发出轻响。
半个时辰后，艾灸接上。
九针齐下，悬于丹田上方三寸，温火慢烤。老头身体开始发抖，不是痛，而是沉寂百年的气机被唤醒的反应。一缕黑气从肚脐钻出，被艾火瞬间烧尽。
接着是拔罐。
琉璃罐贴背，抽气声“嗤”地响起。第一罐就抽出一团浓稠黑影，形如蜈蚣，挣扎几下消散。连拔九罐，最后一罐“砰”地炸裂，罐中灰影彻底湮灭。
“九级蚀灵怪，寄生百年。”拔罐弟子嗓子哑了，“清了。”
五感疗愈室门开。
老头被抬进去，钟声起，溪水响，吟唱入耳。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呼吸从断续变得绵长。一炷香后，门开，他自行走出，脚步稳了三分。
最后一步，药膳。
一碗汤递到手中，琥珀色，浮金光。老头盯着看了三秒，仰头喝尽。
一秒。
两秒。
突然，他浑身一震，头顶“嘭”地冒出白气，像是冬天呼出的极寒之息。紧接着，皮肤泛红，血管凸起，脸上皱纹如退潮般收缩。白发由根变黑，指甲转润，连断裂的虎牙都重新长了出来。
全场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老头缓缓抬头，双目睁开。
一道精光射出，撞在房梁上，木屑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原地走了两步，忽然跃起，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无声。一掌推出，掌风将院中石桌推移三尺。
“我……”他低头看手，声音颤抖，“我好了？”
没人回答。
因为天空变了。
一股无形气浪从坊内冲出，直上云霄。云层被推开，形成巨大漩涡。千里之内，所有闭关修士猛然睁眼，练剑的停下剑，炼丹的离了炉，赶路的驻足抬头。
东域五大城，人人仰望。
“那是……归墟养生坊方向？”
“灵气潮？不像劫云！”
“快！传讯玉符给我！”
云浅浅第一时间跃上屋顶，剑未出鞘，剑意凝空，写下四个大字：“非劫，乃生！”
字如金铁，悬停半空，久久不散。
王富贵冲进传讯阵列室，十指翻飞，开启全域直播阵法。玉简光芒冲天，声音同步传遍东域：“各位道友！见证时刻！化神老怪全套体验归墟养生，暗伤尽除，即将突破炼虚期！重复，这不是渡劫，这是新生！”
坊内，老头盘膝坐下，周身灵力狂涌，如江河汇海。头顶金丹虚影浮现，缓缓裂开，一道元婴状光影从中升起。
炼虚期，破境成功。
灵力潮扩散千余里，所过之处，闭关者瓶颈松动，受伤者伤势缓解，连山中灵兽都趴在地上，舒服地哼唧。
坊门前，人群自发跪下。
不是因为威压，是因为敬。
一个青云宗外门弟子带头喊出：“拜见苏圣主！”
“拜见苏圣主！”
“拜见苏圣主！”
声浪滚滚，如潮不息。
王富贵跑回主厅，激动得语无伦次：“老板！全东域都在传！说咱们这儿不是养生坊，是升仙台！是救赎地！是……是圣殿！”
苏默靠在门框上，眯眼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手指搓得发红。
“升仙台？”他咧嘴一笑，“我这可是亏本买卖。”
话没说完，那刚突破的老头走过来，步伐稳健，气息如渊。他走到旧牌匾前，伸手一摘，“归墟养生坊”五个字被取下，木牌在他手中微微发烫。
他捧着木牌，走向苏默，单膝跪地：“晚辈困于内卷百年，自认必死。今日得生，方知何为圣者。此匾，请您亲题新名。”
苏默没接，反而退后半步：“你突破是你命硬，跟我有什么关系？牌子我可不敢写。”
老头抬头，目光坚定：“若无您六业齐备，若无您普惠不弃，我等早已化尘。今日之变，因您而起。请您受此一拜。”
身后群修齐声附和：“请苏默前辈立阁！请苏默前辈立阁！”
苏默叹了口气，看向王富贵：“这算亏损吗？”
“算！”王富贵眼睛发亮，“名誉损耗不可估量，属于隐性支出，系统认！”
苏默翻了个白眼，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归墟养生阁”五个大字，扔给老头：“拿去刻，别写我的名字。”
老头接过纸，郑重叩首，起身走向门外。
一刻钟后，新匾挂上。
红木金字，气势沉稳。“归墟养生阁”五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苏默站在匾下， surrounded by 云浅浅、盲老、王富贵，还有无数仰望他的修士。他搓了搓手指，苦笑一声：“亏麻了，这下真成掌柜的了。”
众人哄笑。
笑声中，云浅浅站到他侧后半步，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人群，无人敢直视。盲老盘膝坐于按摩区入口，默默调息。王富贵抱着玉简，还在记：“今日新增亏损十七万八千灵石，累计破四千三百万……”
那化神期老怪站起身，走到阁门前左侧，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今日起，我为归墟阁护法第一人。谁敢辱此地，先问我手中气是否答应。”
风拂过新匾，灰尘未落。
苏默抬头看着那五个字，眯了眯眼。
像在算账。
又像只是，终于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