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李随安还坐在东礁的石头上。
风停了，海面像一块冷却的铁皮，泛着暗紫色的光。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把鱼竿横在膝头，手搭在那道十字焦痕上，掌心贴着裂口边缘，一动不动。
直到远处膳堂传来三声锅盖敲响，一声短，两声长。
他这才起身，布衣下摆扫过礁石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灰印子。脚步很稳，走得不快也不慢，十年如一日地往杂货铺方向走。
天还没亮透，星星还在云缝里闪。路上没人，只有椰树影子斜铺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他走过岔路口，右拐，穿过一片矮棚区，脚底踩到半截断掉的竹签，咔嚓一声，也没停。
杂货铺门板关着，但没上闩。
他走到门前，照例抬手推门。
手伸出去了，却没碰上门板。
停在半空。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站在那儿，盯着门槛，眼神空的，不焦躁也不困惑，就是什么都没有。像是刚从梦里走出来，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
门后有动静。
木轴轻响，向内推开。
苏锦瑟端着托盘站在门后，一杯热茶冒着白气。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悬着的手上，顿了半秒，没说话。
“今天有鱼。”她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每天早上说“饭好了”那样平常。
李随安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像是确认刚才有没有真的要推门。然后他迈步进屋，绕过柜台，在老位置坐下。椅子吱呀了一声，他坐得笔直，背没靠椅背。
桌上已经摆好碗筷，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还有那杯茶。
他盯着茶杯看。
素胎粗瓷，杯身有一道旧裂纹，是从前煮茶时炸的，补过一次，胶水发黄。杯盖掀着，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皮有点沉。
“这茶是谁泡的？”他问。
“你昨天泡的。”苏锦瑟答。
她站在货架边，手里还拿着账本，语气平得像在报货单。没解释，也没多看一眼，仿佛这个问题再正常不过。
他点点头，伸手端起杯子。
动作很慢，像是怕烫着，其实茶温正好。他吹了口气，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
苏锦瑟没走，也没说话。她转身去理货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实则指尖有点抖，摸到第三格的盐包时，停了两秒才继续挪位置。
她在一张新货单背面划了一道斜线。
炭笔尖利，纸面沙沙响。那道线不长，角度偏左，和当年她签和平协议时落笔的第一划完全一样。划完就停，没写名字，也没画圈，只是把货单折起来，夹进账本最里面。
账本抱回胸前，她站着没动。
窗外风穿林而过，椰叶拍打屋檐，啪啪两声。她没回头，也没去看李随安那边。站了会儿，听见杯底再次轻磕桌面，知道他喝完了。
李随安坐着没动。
手还放在桌上，离茶杯不远，五指微张，像是随时能再端起来。但他没动，也没看别处，就盯着杯子看。眼神还是空的，但比刚才稳了些。
他记得这杯子。
也记得这间屋子。
记得灶台在哪，门朝哪开，甚至记得去年冬天谁修过屋顶。可他记不得昨天来过的人，记不得谁递给他鱼竿，记不得谁说了句“吃饭了”。
他只记得走路。
只要听见饭点的动静，身体就会自动往这儿走。
哪怕脑子已经断片。
苏锦瑟终于转过身。
她没靠近桌子，也没问“要不要添茶”。她只是抱着账本，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阳光这时候照进来一点，从窗缝斜切到地面，刚好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影子是黑的，轮廓清楚。他抬起脚，轻轻踩了下去，压住那道光。
没说话。
也没笑。
就是踩了一下，又抬起来。
苏锦瑟看着，没动。
等他抬头，她才开口：“锅里还有粥。”
“嗯。”他说。
一个音节，不多不少。
她没再说别的，拉开门走出去。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锁，也没插栓。她站在门外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杂货铺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着不动，手慢慢移到桌沿，指尖蹭过一道旧刻痕。那是早年有人用指甲划的，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字。他摸了两下，收回手，重新搭在膝盖上。
外面有孩子跑过，喊着“阿娘我饿了”，接着是女人应声，锅铲响。远处传来鸡叫，一声，又一声。
他耳朵动了动。
身体有了反应，可脸还是平的。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清。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货架。
视线落在第三层，那里摆着一包辣椒粉，红布包着，系着麻绳。旁边是一罐海盐，盖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纸条。
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眼。
低头时，发现桌角有张小纸片，写着“随便，别找我”，字迹潦草。他看了两眼，没伸手去碰。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苏锦瑟的。
是新的，轻一些，带着点犹豫。脚步停在门口，没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弟子探头进来，看见他坐在里面，愣了一下，赶紧缩回去。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那个……商阁说今天的货单要您过目……”
李随安没应声。
也没抬头。
弟子等了几秒，见没回应，悄悄把门拉上，走了。
屋里恢复安静。
他慢慢眨了下眼，像是刚回神。目光重新落回茶杯，杯里还剩半口，水面平静。
他伸手，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吹气。
咽下去后，手放回桌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阳光这时候爬上了货架，照到那罐海盐上。纸条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三个字：昨入库。
他没看。
也没动。
只是坐着，手搭在膝上，背挺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杆子。
外面风大了些，吹得门板轻轻晃。他眼角余光扫到，没理会。
远处又传来锅盖敲响，三下，和之前一样。
他没反应。
也没起身。
他知道那是饭点的信号。
也知道该往哪儿走。
可他已经走完了。
现在他在该在的地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苏锦瑟站在椰林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杂货铺。
窗户开着，能看到他坐在桌边的侧影。手搁在桌上，头微微低着，像睡着了，又不像。
她没回去。
也没叫人。
她只是抱着账本，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风把她的袖子吹起来，露出手腕上一圈旧勒痕。
那是很多年前绑账册绳子磨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袖子落下去，盖住了。
杂货铺里，李随安慢慢抬起手。
不是去拿茶杯，也不是去扶额头。他只是把手举到眼前，摊开掌心，对着光线看了一会儿。
掌纹很深，横竖交错，中间有一道旧疤，是从前修鱼竿时被雷火燎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手掌，轻轻放在桌上。
没再动。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