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阁大堂的灯亮得早。
天还没全亮，檐下两排灯笼就晃着红光，照得门前石阶泛暖。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了素色麻布，摆上茶盏和签到簿。几个执事低头核对名单，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啃桑叶。
苏锦瑟站在屏风后头，手里捏着一叠纸。
纸是云澜分行送来的老款——和十年前第一笔机缘订单用的是同一批库存，边角微微发黄，摸起来有点糙。她指腹蹭过纸面，停了半秒，才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
“第一位，陈阿满。”
执事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外头候着的人听见。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底还沾着昨夜雨后的泥点子。他站定的时候，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又缩回去。
苏锦瑟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人走到桌前，低头签字。笔太硬，纸上划出一道重痕，差点破了。
“谢谢……阁主。”他声音有点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
苏锦瑟点了下头：“东西领了，回去好好做买卖。别赊账，也别压价。”
“嗯！我不骗人，也不让人骗我！”他说得急，脸都涨红了，“我娘说，能活下来的人，不该再让别人死。”
这句话卡了一下。
苏锦瑟抬眼看他。
他咬住嘴唇，忽然说：“我知道沈将军是谁。”
周围静了一瞬。
执事们没抬头，但笔都停了。
“我六岁那年，在港口冻哭了。”他声音低下去，手指抠着签收单的角，“风刮得像刀，我蹲在渔网堆里，快睡着了。有个女人把我抱起来，裹进斗篷里，递给我一块烤干的饼。她说‘别睡’，我就没睡。后来我听见旁边人小声讲——‘沈将军巡边回来了’。”
他说完，没再看谁，只把通知书折好，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人影消失在晨光里。
苏锦瑟站在原地，没动。
她慢慢把剩下的通知单一沓一沓分好，交给执事去叫下一个名字。动作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指尖经过纸页时，总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一下——那是推荐人签名栏。
等人都走完了，她才回到签发室。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砚台里的墨还是昨夜磨的，浮着一层薄皮。她拿笔掭了掭，蘸饱了，翻开最后一份文件。
推荐人：________
她落笔写下三个字。
沈清璃。
笔锋沉实，横竖有力，墨色深匀。写到最后一点，笔尖顿了一下，像踩进土里的脚突然陷住。
窗外有风。
吹得案上纸页翻了个边。
她没管。
只是盯着那三个字看。看了很久。
十年前那个晚上，雨下得特别大。沈清璃站在回廊底下，剑鞘滴水，衣服湿了半边。她说：“我还能走。”
又说：“但活不过十年。”
那时候她没接话。
只端了杯热茶过去。
现在茶早就凉透了，十年也走到了头。
她把笔搁回笔架，手指从纸面上轻轻拂过，像是怕惊醒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执事来收归档的文件。
“放那儿就行。”她说。
执事放下木匣，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她没起身，也没合上文书。就坐在那儿，手搭在桌沿，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礁石群的方向。
海雾还没散。
灰蒙蒙的一片，浪拍在岩上，声音闷闷的。
有人进来问：“阁主，第一批资料要送去文阁备案吗？”
“不急。”她说，“等他们自己来取。”
“是。”
那人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她仍坐着。
手指慢慢移到木匣边缘，摸到一道浅刻痕——细细的，斜斜的，像是被剑锋无意划过。
她没看它。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就像知道有些事不用说出口，也从来没真正结束。
过了会儿，门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是个年轻声音：“阁主……我能问个事吗？”
她应了一声。
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是刚才那个叫陈阿满的年轻人，喘着气，像是跑回来的。
“您刚才……写了沈将军的名字？”他问。
苏锦瑟点头。
“那……她的墓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她没说话。
只是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扇页。
风吹进来，带着咸味。
她抬起手，指向东面那片礁石林。
没有说话。
他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雾气浮动，浪花卷着碎石来回冲刷。唯有一根断剑插在石缝里，剑身半埋，刃口朝天，像一根不会倒的桩。
他站着，没动。
也没再问。
良久，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远去。
苏锦瑟仍站在窗前。
手还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没什么特别。
但她觉得有点闷。
像有东西压着，不疼，也不重，就是存在。
她低头看了看刚签完的全部文件，一张张整整齐齐码在木匣里。最上面那张，写着“沈清璃”的那一份，墨迹已经干了。
她伸手，把匣盖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轻得几乎听不见。
外面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商阁门前的铜铃上，晃出一点金光。
她没回头。
只是把手抚在匣面那道刻痕上，停了几秒。
然后坐回椅子，拿起茶杯。
茶是冷的。
她喝了一口，没皱眉。
屋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沙沙的，节奏平稳。有人开始搬货上车，吆喝声渐渐热闹起来。新的一天照常运转，没人提起刚才的事。
她翻开账本，准备核对昨日流水。
笔尖刚碰纸，忽然停住。
她想起什么，又翻开那份归档前的副本，在“推荐人”那一栏旁边，用极小的字补了一句：
“今天，是第十个年头。”
字很小，藏在边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所有文件放进木匣。
匣面无字。
只有那道浅痕，横在正中，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她起身，把木匣放进柜子最里面。
关上前，最后看了一眼。
窗外，海雾散了些。
那根断剑还在那儿。
直挺挺地立着，任风吹浪打，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