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开学的第三日,江时妧发现了一件事。
谢知堼每日下学都来接她。她以为是顺路,武学院和女学不在一起,但应该不远。她没问过,他也从来没说过。
这日放学,顾明珠来找她一起走。
“江时妧,你今日怎么走?”顾明珠背着书包,额头上还有墨渍——下午练字蹭上去的。
“等堼堼来接我。”
“他每日都来接你?”
“嗯。”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怎么了?”江时妧问。
“没什么。”顾明珠笑了笑,“我先走了。周子衡在门口等我,说今日要请我吃糖葫芦。”
顾明珠跑了。江时妧站在女学门口,等着谢知堼。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灰墙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等了一小会儿,就看见谢知堼从东边走过来。他穿着武学院的短打,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本书。
“堼堼!”她跑过去,“你今日怎么从东边来?武学院不是在北边吗?”
谢知堼的脚步顿了一下。
“顺路。”他说。
“哦。”江时妧没多想,拉着他的手上了马车。
又过了几天。这日放学,江时妧和方敏在门口说话,顾明珠又来了。
“江时妧,你还不走?”
“等堼堼。”
顾明珠看了一眼东边。谢知堼正从那个方向走过来。
“他每日都从东边来?”顾明珠问。
“嗯。他说顺路。”
顾明珠皱了皱眉,没说话。等谢知堼走近了,她忽然开口:“谢知堼,武学院在北边,女学在西边。你从东边来,这不是绕了一大圈吗?”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东边是大街,从武学院到东边再折回来,要多走半炷香的路。”顾明珠掰着手指头算,“你怎么不直接从北边过来?”
谢知堼还是不说话。他的耳朵慢慢红了。
江时妧愣住了。她看向顾明珠,又看向谢知堼。
“真的?你绕路了?”
谢知堼别过脸,不看她们。
“我问过周子衡了。”顾明珠说,“他说武学院的人都是走北门回家,没人走东边。谢知堼每日多走半炷香的路,就为了来接你。”
江时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谢知堼的侧脸。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嘴角抿得紧紧的。
“堼堼。”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
“绕路就是绕路。你说顺路,我以为真的顺路。”
“走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
江时妧的眼眶红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上前,拉住他的手。
“走吧。回家。”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顾明珠在后面看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找周子衡了。
马车上,江时妧靠着谢知堼的肩膀,不说话。谢知堼也不说话。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街上的声音隔着一层帘子,朦朦胧胧的。
“堼堼。”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绕路的?”
“第一日。”
“第一日你就绕了?”
“嗯。”
“你为什么不走北门?走北门不是更快吗?”
“北门不经过女学。”
“你可以走北门回家,不用来接我。我们可以在巷口见。”
谢知堼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等。”他说。
江时妧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她飞快地擦了,假装揉眼睛。
“我才不会等。我跑得比你快。”
“你方向不好。”
“谁说的?”
“上次你在巷口走错了,去了隔壁巷子。”
“那是天黑了。黑天谁都会走错。”
谢知堼没有跟她争。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手心有点湿。
第二天,江时妧提前收拾好了书包。最后一堂课还没结束,她就把笔洗好了,墨收好了,书装好了。林先生一喊“下课”,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方敏在后面喊:“江时妧,你跑什么?”
“有事!”她头也不回。
她跑出院门,跑过灰墙,跑到国子监的大门口。她喘着气,扶着门柱等。
谢知堼还没有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东边的方向。太阳还没落,把整条街照得金黄金黄的。几个武学院的学生从北边走了,不是谢知堼。
她等了一会儿。很快,一个穿深蓝色短打的身影从东边出现了。
谢知堼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快了一些。
“你怎么出来了?”他问。
“我来接你。”江时妧笑了,“你每日都来接我,我也来接你一次。”
谢知堼看着她的笑脸。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鼻尖上有一点墨——肯定是下午又蹭上的。
他伸手擦掉她鼻尖上的墨。
“走吧。”他说。
“你还没说,我接你你开不开心。”
“……开心。”
“开心你为什么不笑?”
谢知堼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江时妧看见了。
“走了!”她拉着他上了马车。
从那以后,每日放学,江时妧都提前出来,跑到大门口等谢知堼。有时候她跑得太快,比谢知堼早到很多,就在门口蹦来蹦去。门房都认识她了,笑着说:“江小姐,您又来接谢公子了?”
“嗯!他快来了!”
谢知堼每次从东边走过来,远远地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有时候在蹦,有时候在跟门房说话,有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但每次他一走近,她就会立刻站起来,朝他跑过来。
他从来没有让她等太久。
春桃注意到了这件事。她跟柳如烟说了。
“夫人,谢公子每日绕路来接小姐。多走半炷香的路。”
柳如烟正在对账本,放下笔,想了想。“那孩子,从小就护着她。”
“小姐现在也去门口接他。提前去。”
“她倒是学会心疼人了。”柳如烟笑了笑,“也好。两个人都不吃亏。”
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问春桃:“春桃,你说堼堼为什么要绕路来接我?走北门多快呀。”
春桃想了想:“因为他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您一个人。”
“我又不丢。”
“谢公子怕您丢。”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亮亮的。
“春桃,我以后每日去接他。他绕路来接我,我提前去门口等他。这样我们都不绕路。”
“小姐,您那不是等,您那是跑。您跑那么快,鞋子都磨破了。”
“磨破了让娘买新的。”
春桃叹了口气,吹了灯。
谢府那边,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今日的功课——一篇字,写了两遍,第一遍不满意,又写了一遍。
他放下笔,摸了摸自己的脚。今日从武学院走到东边,再从东边走到女学门口,又从女学走到马车。算下来,比走北门多走了几百步。但他不觉得累。
她今日说——“我来接你。”站在门口,脸跑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墨,笑得露出小白牙。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磨薄了一点。
他把今日写的字折好,放进口袋,明日带给她看。
她说了,以后每日都来接他。
他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圆了。明日,她还会在门口等他。
她跑得快,他走得稳。
他们总会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