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春桃就来叫江时妧了。
“小姐,该起了。今日去国子监。”
江时妧一骨碌爬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找衣裳。“我的粉色褙子呢?红色缎带呢?还有玉镯,玉镯戴上。”
春桃一件一件给她穿上。江时妧坐在床边,伸着手让春桃系扣子,嘴里念叨:“堼堼说了,今日一起走。不能让他等。”
“不会的。谢公子也刚起。”
“你怎么知道?”
“谢夫人昨晚让人来传话了。说两家的马车一起走,谢公子在巷口等您。”
江时妧笑了,笑得露出满嘴小白牙。她跳下床,跑到铜镜前照了照。粉色褙子,红色缎带,手腕上绿莹莹的玉镯。她转了一个圈,满意了。
“走吧!”
“小姐,还没吃早饭。”
“不吃了。堼堼等我呢。”
“您不吃早饭,饿一上午怎么办?女学可不比家里,没有点心。”
江时妧想了想,抓起桌上的一个馒头,塞进袖子里。“边走边吃。”
柳如烟在正厅等着。看见女儿跑出来,拉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头发扎好了?衣裳穿整齐了?手帕带了?”
“带了带了。”江时妧拍拍袖子,“娘,我走了。”
“路上听春桃的话。到了国子监,听先生的话。不许跟同窗吵架。”
“不吵不吵。”
“不许翻墙。”
“……娘,女学有墙吗?”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有。不许翻。”
江时妧吐了吐舌头,跑了出去。
巷口,谢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谢知堼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蓝色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皮带。他看见江时妧跑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你吃了吗?”江时妧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吃了。”
“我还没吃。”她从袖子里掏出馒头,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走吧。”
谢知堼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馒头屑。他伸手帮她擦了一下,然后上了马车。
江时妧跟上去,坐在他旁边。马车动了,她还在啃馒头。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掰了一半递给谢知堼。
“分你一半。我吃不完。”
谢知堼看着她手里那半个被她咬过的馒头,接过去,吃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江时妧靠在谢知堼肩上,看着车窗外的街。街上行人还不多,卖早点的铺子已经开了,热腾腾的包子冒着白气。
“堼堼,你说女学是什么样的?”
“有先生,有同窗。”
“先生凶不凶?”
“不知道。”
“你怕不怕先生?”
“不怕。”
“我也不怕。”江时妧说,但其实她有点怕。她不怕爹,不怕娘,不怕春桃,不怕谢知堼。但她怕陌生人。先生是陌生人。
谢知堼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放学我来接你。”他说。
“你认识路吗?”
“认识。爹带我看过了。”
江时妧放心了一点。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闭上眼,又睡了一小觉。
马车停了。春桃掀开帘子:“小姐,到了。”
江时妧睁开眼,揉了揉。她跳下马车,抬头一看——面前是一道高高的灰墙,墙头铺着青瓦。大门是黑色的,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国子监”三个字。
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有穿绸缎的少爷,有戴珠花的小姐,还有一堆送行的丫鬟婆子。
“武学院在左边,女学在右边。”谢知堼站在她旁边,指着两个方向。
“那我们先分开?”江时妧的声音小了一些。
“嗯。放学见。”
谢知堼转身要走。
“堼堼!”江时妧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下学一定要来接我。不许忘了。”
“不忘。”
他走了。背影笔直,走得很快。江时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左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春桃拉着她的手:“小姐,走吧。女学在右边。”
江时妧跟着春桃走进右边的大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种着几棵银杏树。树还绿着,叶子没黄。院子北边是一排屋子,窗明几净,门上挂着牌子——“甲班”“乙班”“丙班”。
“小姐,您在甲班。”春桃看了看手里的纸条。
江时妧走进甲班。屋里摆了十几张小桌子,每张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已经来了七八个女孩,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看书。
江时妧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桌子右上角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江时妧”三个字。她摸了摸,笑了。
旁边坐着一个穿绿色褙子的女孩,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她看见江时妧,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叫方敏。你叫什么?”
“江时妧。”
“你的名字好好听。谁取的?”
“我爹。”
“我爹也给我取的。但我觉得不好听。敏字太普通了。”
江时妧觉得方敏挺有意思,跟她聊了起来。聊了一会儿,先生来了。
先生姓林,三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戒尺。她走上讲台,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清了清嗓子。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国子监女学的学生了。我是你们的林先生。女学有女学的规矩,我说一遍,你们记好。”
她说了很多规矩。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大声喧哗,不许在课堂上吃东西,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带玩具,不许……
江时妧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她昨晚太兴奋,没睡好。今日又起得早,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江时妧。”林先生忽然叫她的名字。
江时妧猛地睁开眼:“在!”
“我刚才说什么了?”
“说……说不许在课堂上睡觉。”
林先生看了她一眼:“知道就好。坐下。”
江时妧红着脸坐下来。方敏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江时妧轻轻踢了她一脚。
第一堂课,识字。林先生让大家各自介绍自己,说说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轮到江时妧,她站起来,大声说:“我叫江时妧。江是大江的江,时是四时的时,妧是美玉的意思。”
“会写吗?”林先生问。
“会。”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江时妧”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妧”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太长,像一条尾巴。
林先生看了看,没说什么,让她回去了。
第二堂课,礼仪。林先生教大家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坐、怎么行礼。江时妧在柳如烟那里学过一点,但林先生的要求更严。腰要直,头不能晃,步子要小,手要放在身体两侧。
江时妧走了三遍,林先生才点头。
第三堂课,弹琴。女学里有一间琴房,摆着十几张古琴。江时妧第一次摸琴,手指按在弦上,拨了一下,“嗡——”的一声,又闷又长。
“轻一点。”林先生走过来,扶着她的手,“手指要放松。”
江时妧又拨了一下。这次声音小了一些,但还是不好听。她看了看旁边的方敏,方敏弹得像模像样,显然学过。
江时妧叹了口气。她想堼堼了。堼堼练武的时候,她在旁边看。堼堼写字的时候,她也看。堼堼做什么都好看。她做什么都……不好看。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了。午饭时间,女学的饭堂里摆着长桌长椅,饭菜是统一做的。江时妧端着碗,吃了几口,觉得没有家里的好吃。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方敏,你吃得惯吗?”她问。
“还行。”方敏大口吃着,“我娘说,国子监的饭已经是京城最好的了。”
江时妧又吃了一口,还是觉得不对。她忽然想起谢知堼——他吃得惯武学院的饭吗?武学院的饭是不是更差?他会不会吃不饱?
她胡思乱想了一通,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下午的课更难熬了。写大字,她写得满手墨;背《三字经》,她背到一半就忘了。林先生虽然没有骂她,但脸色不太好。
江时妧第一次觉得,上学一点都不好玩。
太阳终于偏西了。放学的钟声响了。
江时妧第一个冲出教室。她跑出院门,跑过那道灰墙,跑到国子监的大门口。
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武学院的黑灰色短打,腰间系着腰带,脚上蹬着黑靴子。头发有点乱,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站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她。
“堼堼!”江时妧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等多久了?”
“刚来。”
“你骗人。你头发都是湿的。”
“练武出汗。”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嘴唇有点干。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你怎么了?”谢知堼问。
“没怎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想你了。”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回家。”他说。
“嗯。”
两个人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江时妧靠在谢知堼肩上,闭着眼。
“堼堼,武学院的饭好吃吗?”
“一般。”
“你吃饱了吗?”
“嗯。”
“我中午没吃饱。女学的饭不好吃。”
谢知堼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个馒头、几口饭。
“回去让春桃给你煮面。”他说。
“好。”
马车在巷口停下。江时妧跳下车,拉着谢知堼的手不放。
“堼堼,明日你还来接我吗?”
“接。”
“你会不会嫌我跑得慢?”
“不会。”
“你说话要算数。”
“算。”
江时妧笑了。她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再也不想跟你分开了。一日都不想。”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江时妧吃了两大碗春桃煮的面,吃得肚皮滚圆。她躺在床上,想着今日的事。女学不好玩,先生很凶,饭不好吃,字写不好。但放学的时候,堼堼在门口等她。
就为了这个,她愿意明日再去。
谢府那边,谢知堼在书房里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纸上是四个字——“入学第一日”。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个字——“妧”。
然后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明日,她还会跑出来。头发乱了,脸红了,喘着气,喊他“堼堼”。
窗外,月亮弯弯的。新的一日,还有几个时辰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