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裴衍,在这都城横行霸道二十年,不凭别的,就凭我是裴家幺子。
裴家老爷子跺跺脚,半个城的商路都要震三震,我作为他老来得子的宝贝疙瘩,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那些个世家子弟,见了我哪个不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小裴爷”?就算背地里咬碎银牙,当面也得把三分笑意端得稳稳当当。
要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治住我,大概就是我那个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的哥,裴景。
他跟我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打小就皮,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书没翻过几页,歪门邪道倒无师自通。
我哥呢?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通读《论语》,别人家孩子还在玩泥巴,他已经捧着厚厚的账册看得有模有样。
如今我在这城里花天酒地,他倒好,把裴家的生意从都城一路做到了边境口岸,听说连西域的商队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他难得回家,拢共就两件事一是看看我爸,二嘛,就是回来收拾我。
他的手黑得很,从来不讲什么兄弟情面,更不吃我撒娇耍赖那一套。
但凡让他逮着我犯浑的证据,二话不说,扯着我就往楼上书房拖。
往那张紫檀木大书桌上一按,皮带一抽,下手又准又狠。
我趴在那儿,嘴里骂骂咧咧,心里其实怕得要死,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上来,就算眼泪砸在桌面上,我也绝不开口求饶。
那天是夏末,窗外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我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嘴里叼着根烟,吞云吐雾好不快活。
我爸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翻他的旧报纸,偶尔抬头瞟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我裴衍什么时候听过劝?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我叼着烟的动作一僵,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下个月才回?
手忙脚乱地把烟往身后藏,可我忘了身后是软皮沙发,指尖一抖,那点猩红的火头直接摁进了米白色的皮面里,“滋”的一声轻响,一股焦糊味混着烟味飘了起来。
我暗骂一声,脸上还得端着,飞快地把烟头攥进手心里,烫得我牙根发紧。
裴景站在门口,换了鞋,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挂好。
他比我高半个头,肩宽腿长,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线条。
他的眼神从我脸上慢慢滑到沙发,又滑回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就是觉得后脊梁发凉。
“烟?”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
“没,哥。”我下意识把被烫到的手往身后缩了缩,脸上挤出个笑,
:“我就是,拿了根笔,对,笔掉了,捡一下。”
裴景没接话。
他走过来,经过沙发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那个被烫出来的焦黑的洞,然后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沙发腿。
下一秒,他一把攥住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我从沙发上提溜起来。
“哥!哥你干嘛!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挣扎着,脚在地板上乱蹬,可他那条胳膊纹丝不动。
我爸在背后慢悠悠翻了一页报纸,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上楼、开门、把我摁在书桌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我的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鼻尖全是墨水和檀木混在一起的冷香。
皮带抽出来,“嗖”地一声破开空气,紧接着就是“啪”地一下落在身后。
疼。
火辣辣的疼。
妈的。
我咬着牙不出声,手指死死抠着桌沿。
裴景下手有分寸,不会真的伤到我,但那股子羞耻感比疼更让人难熬。
我都二十了,还被他像教训小孩似的按着打,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都城混?
“知道错哪儿了?”皮带又落下来,这回重了些。
我不吭声。
“烟,沙发,还是你满嘴谎话的样子?”
“啪!”
又一记。
我的眼泪终于是没忍住,啪嗒啪嗒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是对自己行为而留下的悔恨泪,当然,知错不改也是我裴衍的代名词
但此刻的眼泪确确实实是真的,烫得我眼眶发酸。
“在家里不许抽烟,我说过几次?爸不爱闻烟味你不知道?”裴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依旧平稳,可我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一丝疲惫:“你在外面怎么折腾我不管你,回家就给我规矩点。”
我没答话,把脸往胳膊弯里埋了埋。
泪痕沾在小臂上,凉飕飕的。
身后大概已经肿了,火烧似的疼,可我心里那股倔劲儿反而上来了。
裴景大概也懒得再跟我计较,他松开摁着我后颈的手,退后半步。
“起来。”
我趴着不动。
他也没催,就那么站着等我。
半晌,我才慢吞吞撑起胳膊,龇牙咧嘴地从桌子上滑下来,裤腰松垮垮挂在胯骨上,衣衫不整,狼狈得要命。
我垂着眼睛不看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去冲个澡。”裴景说。
他绕过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我磨磨蹭蹭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到底没忍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大概是感受到了,偏过头来看我。
那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凌厉,反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藏在很深的地方,很快就被他眨眼的动作盖过去了。
“下次还抽?”他问。
“抽。”我梗着脖子答。
他居然没生气,嘴角反而极轻地翘了一下,抬手在我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滚吧。”
我滚了。
澡水不算烫烫,但冲在屁股上嘶嘶地疼。我对着镜子看身后,红印子一道叠着一道,腰侧还有被桌沿硌出的青紫。
擦头发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是张妈在张罗晚饭。
我换了件宽松的T恤下楼,裴景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拿着手机回消息。
我爸坐在主位,正跟他说着什么生意上的事。
我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一大又扯到伤处,疼得我嘶了一声。
裴景头也没抬,却从桌下踢过来一个小垫子
大概是张妈放在客厅沙发上那个靠枕,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我没好气地拽过来垫在屁股底下,嘟囔了句“多事”。
他没理我。
窗外的蝉还在叫,晚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我把脸埋进饭碗里,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他还在回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眉头微微蹙起。
其实他比我忙多了。
边境的生意听说最近不太平,他这次回来,大概也待不了几天。
我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我吃饱了。”
“坐下。”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嘁”了一声,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刷手机,门被敲了两下。
我没应声,裴景自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白瓷罐,往我床头柜上一搁,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我拿起来闻了闻,是药油的味道。
窗外月光很亮,虫鸣细细密密地响着。
我把药罐攥在手里,翻了个身,不小心碰到伤处,又疼得龇牙咧嘴。
其实他要是再多说一句话,我就跟他和好了。
可他偏不说。
我也偏不问。
这大概就是我们兄弟之间,最别扭也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