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建业就醒了。
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昨晚上想了一夜,脑子里全是那批布料的事。纺织厂的库存,少说也有几千匹,要是能低价盘下来,加工成成衣卖出,利润少说也有两三倍。
但林德厚那个老东西肯定盯着呢。
建业翻了个身,揉了揉太阳穴。不管了,试试再说。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反正他刘建业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赶。
六点整,他准时起床。洗了把脸,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西装——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衣服。出门前,他特意照了照镜子,发现右眉上方那道疤比平时更明显了。
那是前世最后一次去工地讨薪时磕的。
建业摸了摸那道疤,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老天让他重来一次,可不是让他来后悔的。
纺织厂离他的小店不算远,步行二十多分钟。建业刻意绕了点路,从纺织厂后门走的。他不想让林德厚看到自己,更不想还没进门就被赶出来。
销售科在办公楼二楼。建业爬上楼梯,走廊里有股子烟味混合着油墨的怪味。
“同志,你找谁?”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建业几眼。建业注意到他胸前的牌子上写着“李科长”三个字。
“我找销售科的负责人。”建业说,“我有笔生意想谈谈。”
李胖子——后来建业才知道他姓李——站起身,绕到办公桌前,背着手踱了几步:“刘老板,不是我不帮你。你一个个体户,我要是把布料卖给你,厂里的职工会怎么看我?以后我还怎么管理?”
建业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李厂长,我理解您的顾虑。这样吧,我先付一半的定金,如果卖不出去,损失算我的。您没有任何风险。”
李胖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建业。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开出这样的条件。
“你说的是真的?”
“一言为定。”建业说,“咱们可以签合同。”
李胖子想了想,觉得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于是点头同意:“好,我答应你。什么时候签合同?”
“今天就可以。”
从纺织厂出来,建业直接回了店里。
王大海和建华都在。听完建业的叙述,两人对视一眼。
“大海,你觉得怎么样?”建业问。
王大海挠了挠头:“哥,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玄乎。那姓李的也太好说话了吧?”
“没事,我有分寸。”建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咱们能把这批布料处理出去,少说也能赚一两倍。”
建华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站了起来。
“需要我干什么,哥你说。”
“你先跟着大海熟悉一下情况。等过段时间,咱们再大干一场。”
几天后,建业带着钱去纺织厂提货。
他推开仓库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当场愣住。
仓库里的布料比他想象的要少很多。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这些布料有很多都是残次品——有的颜色发灰,有的质地稀薄,还有的甚至带着霉斑。
建业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他找到李胖子理论,李胖子却推卸责任:“刘老板,咱们签合同的时候可没说质量问题。再说了,你当时也没细看,怪得了谁?”
建业看着李胖子那副无赖嘴脸,知道这笔生意是彻底黄了。
他损失了一笔钱,但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建业拖着步子回了家。
巷子口那只老黄狗趴在墙根下,抬眼看了看他,又懒洋洋地闭上。建业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老远,像是他心里那些说不出的憋屈。
周桂兰正在厨房择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见儿子脸色不对,手里的动作停了。
“建业,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儿办得咋样?”
建业没说话,弯腰换了鞋,闷着头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腿有点晃,他也没心思管这些。周桂兰跟进来看了几眼,心里咯噔一下。
“说话呀,咋蔫头耷脑的?”
“娘,我……”建业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事儿黄了。”
“啥?”周桂兰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黄了?咋黄的?钱呢?”
建业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李胖子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周桂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笔钱她知道,是儿子起早贪黑跑生意攒下来的,原本指着能生更多的钱,没想到全打了水漂。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王大海正好来找建业,看到这情形,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建业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大海拍桌子,“走,我跟你找那姓李的去!”
“算了。”建业摆摆手,“合同签了,怨不得别人。”
“那咱自认倒霉?”赵小军咂了咂嘴,“这可是好几百块啊,建业哥,咱肉疼。”
周桂兰在一旁听着,心疼得不行。那笔钱她攒了很久,原本打算给建业结婚用的。
“建业,这可咋办啊……”她搓了搓手,眼眶有些泛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建华一直没作声,此刻却站了起来。
“哥,我有点想法。”
建业抬起头,看着弟弟。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弟弟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
“说。”
“这笔生意虽然黄了,但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收获。”建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至少咱们知道了,纺织厂的水有多深。那姓李的不是善茬,以后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建业盯着弟弟看了几秒,心里微微一动。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分析问题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做生意不能光看表面。”建华挠了挠头,“咱们当时光想着低价收购能赚钱,没仔细验货,也没在合同上写清楚。这亏,吃得冤也不冤。”
周桂兰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看到大儿子脸色缓和了一些,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建华说得对。”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被打倒。建业,你说是吧?”
建业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是啊,钱没了可以再赚,他刘建业又不是第一次从零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轮廓有些模糊。
“钱没了,可以再赚。生意黄了,可以再找。但是这个教训,得记一辈子。”
“重新开始。”
陈建国。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上。在省城座谈会上,这小子没少阴阳怪气地挤兑人,后来还因为生意上的事起了冲突。建业让人使了绊子,店被砸了,货被扣了,差一点就爬不起来。
现在这孙子突然来信,说要合作?
建业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不用想也知道,这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但他还是决定去。
不为别的,就为他说的那句话——看看陈建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二天一早,建业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他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陈建国这时候来找他,肯定没安好心。上次在省城,这小子带人砸了他的店,后来又使绊子断了他的门路。仇都结下了,突然说要合作,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就是挖好了坑等他跳。
但建业还是来了。
不为别的,就为他说的那句话——看看陈建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省城火车站比江城大得多,人流熙熙攘攘。建业顺着出站口往外走,按照信上约定的地点,找到了人民路附近的一家茶馆。
茶馆门脸不大,招牌也有些年头了。建业掀开门帘走进去,扑面而来一股茶叶的清香。里面零星坐着几桌客人,说话声音都很轻。
“刘老弟!”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建业循声望去,陈建国已经站了起来,笑着朝他招手。
今天的陈建国跟上次判若两人。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显得很随和。脸上挂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热情的老大哥。
建业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刘老弟赏脸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陈建国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有什么不敢的。”建业端起茶杯,“陈老板约的地方,我要是缩头缩尾,岂不是让人笑话。”
陈建国哈哈一笑:“爽快!我就喜欢跟你这种爽快人打交道。”
建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陈建国终于进入了正题。
“刘老弟,之前是我不对,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千万别介意。”陈建国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你说我好端端的跟你较什么劲呢?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和气生财嘛。”
建业淡淡地说:“陈老板言重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对对,过去的事情不提了。”陈建国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这次找你来,是想跟你合作一笔大生意。”
“什么生意?”
陈建国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他们,才开口:“我打算在省城开一家大型服装批发市场,但是现在资金不够,想找你入伙。”
建业心里一动。服装批发市场,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有想过。省城是北方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如果能在这里有个固定的批发档口,那生意就能从江城做到全省,甚至做到北方去。
但是他知道,陈建国这个人不可信。
“这么大的事情,我需要回去商量一下。”建业说。
陈建国理解的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回去跟家里人道商量商量,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从茶馆出来,建业在省城街上走了很久。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理理思路。
陈建国的话不能全信,但服装批发市场这个项目确实诱人。现在的省城批发市场才刚刚起步,如果他能趁这个机会挤进去,将来就有可能成为北方服装批发行业的人物。
但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陈建国明显没安好心,这时候突然示好,肯定有什么阴谋。
建业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着。前世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陈建国这种笑面虎,最难对付。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在背后给你一刀。
看来只能先答应下来,然后暗中调查他的真实意图。
三天后,建业回到了江城。
店里,王大海和建华都在。建业把陈建国的提议跟两人一说,屋里顿时安静了。
“建业哥,这是个机会啊!”王大海第一个开口,“咱们可以借陈建国的关系打入省城,这买卖划算!”
赵小军正好来找建业,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陈建国这个人不可信,小心他算计咱们。”
建华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
“哥,我觉得可以试试。”建华说,“但是咱们要做好准备,不能让他坑了。”
建业点了点头:“没错。咱们先调查一下陈建国的真实意图,然后再做决定。”
夜深了,建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陈建国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个合作是机遇还是陷阱?他需要时间来验证。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轻易相信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