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时候,建业拖着步子回了家。
巷子口那只老黄狗趴在墙根下,抬眼看了看他,又懒洋洋地闭上。建业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老远,像是他心里那些说不出的憋屈。
周桂兰正在厨房择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见儿子脸色不对,手里的动作停了。
“建业,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事儿办得咋样?”
建业没说话,弯腰换了鞋,闷着头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凳子腿有点晃,他也没心思管这些。周桂兰跟进来看了几眼,心里咯噔一下。
“说话呀,咋蔫头耷脑的?”
“娘,我……”建业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事儿黄了。”
“啥?”周桂兰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黄了?咋黄的?钱呢?”
建业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到李胖子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周桂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笔钱她知道,是儿子起早贪黑跑生意攒下来的,原本指着能生更多的钱,没想到全打了水漂。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王大海和建华、小军都在店里,得知消息也都赶了过来。几个人挤在屋子里,王大海当场就火了。
“这姓李的欺人太甚!”他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桌子上,茶缸子嗡嗡作响,“找他去!俺就不信他敢不认账!”
“找了。”建业声音闷闷的,“合同上没写质量问题,人家不认。”
“那咱自认倒霉?”赵小军咂了咂嘴,“这可是好几百块啊,建业哥,咱肉疼。”
周桂兰在一旁听着,心疼得不行。那笔钱她攒了很久,原本打算给建业结婚用的。
“建业,这可咋办啊……”她搓了搓手,眼眶有些泛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建华一直没作声,此刻却站了起来。
“哥,我有点想法。”
建业抬起头,看着弟弟。昏黄的灯泡挂在头顶,弟弟的脸半明半暗,看不太真切。
“说。”
“这笔生意虽然黄了,但咱们也不是完全没收获。”建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至少咱们知道了,纺织厂的水有多深。那姓李的不是善茬,以后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建业盯着弟弟看了几秒,心里微微一动。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分析问题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做生意不能光看表面。”建华挠了挠头,“咱们当时光想着低价收购能赚钱,没仔细验货,也没在合同上写清楚。这亏,吃得冤也不冤。”
周桂兰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见儿子们说得在理,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建业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屋里没人点灯,就着昏暗的天光,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建华说得对。”建业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笔生意让我明白了一个理——做任何事之前,都得把方方面面调查清楚。不能只看表面的利益,更不能光听人家说啥就是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轮廓有些模糊。
“钱没了,可以再赚。生意黄了,可以再找。但是这个教训,得记一辈子。”
周桂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帮不上忙,只能不给他添乱。
“哥,那接下来咋整?”建华问。
建业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重新开始。”
四个字说得干脆。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王大海挠挠脑袋:“对,俺就不信邪了!咱从头再来!”
赵小军也缓过劲来:“建业哥,咱们下一步有啥打算?”
建业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谁会来?
周桂兰去开门,进来的是住在巷子口的老邮差。
“刘建业,你的信,省城寄来的。”
建业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陈建国。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上。在省城座谈会上,这小子没少阴阳怪气地挤兑人,后来还因为生意上的事起了冲突。建业让人使了绊子,断了他的门路,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几行字映入眼帘:
“刘建业,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这里有笔大生意,利润可观,有兴趣的话可以见面谈谈。陈建国。”
建业盯着信纸,半天没说话。
“建业,咋了?”王大海凑过来看了一眼,“陈建国?那小子又想搞啥名堂?”
“谁知道呢。”建业把信折起来,塞进兜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那你还去?”建华问。
建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一轮月亮,清冷的光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去,为啥不去。”他说,“我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