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建业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蓝布中山装。对着招待所房间里的旧镜子,他用手沾了沾水,把头发梳整齐。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坚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座谈会九点开始。建业提前半小时到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他不想太显眼,但也不想显得太缩缩。
八点五十分,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建业粗略扫了一眼,少说也有七八十号。每个人都穿着体面,有的还带着秘书。建业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那里有一块母亲连夜缝好的补丁。
“哟,这不是昨天那个……”
建业抬起头,看到几个昨晚见过的企业家正朝着他指指点点。说话的正是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陈建国。他坐在第一排,此刻正跷着二郎腿,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建业没有理会。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昨晚记的那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都是他这两年来总结的经验和思考。
九点整,座谈会正式开始。主持人是省里分管个体经济的周主任,四十岁上下,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他先讲了一段开场白,大意是改革开放的形势一片大好,个体经济是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云云。
开场白结束,主持人话锋一转:“下面请各位企业家谈谈自己的创业经历。咱们不分先后,谁有想法谁就先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建业注意到,大多数人都没有要先说的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我先来说说吧。”
陈建国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西装领子,清了清嗓子:“我叫陈建国,省城人,做服装生意也有七八年了。一开始是摆地摊,后来慢慢做大了,现在在省城有三四家门店……”
他讲得很详细,从进货渠道讲到销售策略,从店面选址讲到员工管理。建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虽然他看不上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陈建国确实有几分本事。
陈建国讲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主持人点了点头:“陈总的经验很宝贵。咱们北方做服装生意,确实要向南方学习。”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发言,内容都差不多——如何模仿南方的模式,如何降低成本提高利润。建业越听越觉得无聊,这些人的思路他太熟悉了,前世不知道听过多少遍。
“这位小同志,”主持人突然看向建业,“昨天新来的那位一直没说话,有什么想法没有?”
建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点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建业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我叫刘建业,江城人,做服装生意两年多。”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刚才各位前辈说的都很好,但我有点不同的想法。”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哦?有什么不同想法,说来听听。”
建业没有理会他的语气:“各位都在学南方,但我觉得,咱们北方有北方的情况。江城是个小地方,人口几十万,消费能力有限。如果完全照搬南方的模式,可能不太合适。”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数据:“我这两年跑过不少地方,发现一个问题。南方的东西好,但价格也高。咱们北方老百姓收入低,你卖太贵了没人买。但你卖便宜了,利润又太薄。”
“那你说怎么办?”有人问道。
建业想了想:“我觉得关键是要因地制宜。咱们不一定要做最流行的款式,但要做最适合当地人的产品。面料要实在,价格要实惠,款式要耐看。这是其一。”
他停顿了一下:“其二,我觉得个体经济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国家政策只会越来越宽松,咱们要做的不是担心政策会变,而是要做好准备,等风来了就能飞。”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说得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掌声越来越响。建业看到,刚才还一脸轻视的陈建国,此刻脸色变得很难看。
主持人站起来,走到建业面前:“小刘同志,你这个观点很有见地。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咱们要做的就是顺应这个大势。”
建业有些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连连点头。
座谈会结束后,建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朝他走了过来。
“小刘同志,”男人伸出手,“我是省里的老周,分管经济工作的。你的发言很好,有机会到省里来工作吗?”
建业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周领导,我……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
“做小买卖怎么了?”老周笑了笑,“国家就需要你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建业从省城回到江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
他坐的是早班火车,到江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建业背着帆布包,直接往人民路的门店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店的卷帘门被人撬开了,半挂在门上。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一片狼藉。货架上的衣服散落了一地,模特假人被推倒在地上,连收银台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建业走进店里,踩在一地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的心沉了下来。
“建业哥!”
王大海从隔壁店铺跑了过来。他脸上有淤青,胳膊上缠着纱布。
“怎么回事?”建业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还不是陈建国的人。”王大海咬牙道,“他放话了,说要让咱们在江城待不下去。前天晚上带人来砸的,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把我也打了。”
建业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一件掉在地上的衬衫,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是他店里卖得最好的一款,面料厚实,价格实惠。
“建业哥,咱们怎么办?”王大海问。
建业把衬衫叠好,放回货架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冷静,“既然他要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