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北站的人流比想象中还要拥挤。建业背着帆布包,挤在排队买票的人群中,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他有些发晕。
窗口里的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板着脸问:“去哪?”
“省城。”建业递过去十五块钱和一张介绍信。
“硬座?”
“有没有都成。”
妇女找了他三块钱零钱,扔在窗口台上。建业也不计较,捏着车票挤出人群。
站台上已经聚满了人。建业随着人流挤上车,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味、汗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咸菜味。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后,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省城。上一次是为了逃难,为了进货,为了生存。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被邀请的,是被认可的。
十几个小时后,火车到了省城。
建业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这一切都让他感到震撼。在江城,最高的楼只有五层。这里的楼至少有十几层,像一座座山峰戳进天空。
他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红星大酒店。”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建业一眼:“开会?”
建业点了点头。
司机没再说话,踩下油门。出租车在马路上穿梭,两边的风景像放电影一样划过。建业看着窗外,心里突然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以企业家的身份出现在正式场合。
红星大酒店是省城最好的国营酒店之一,外观气派得像座宫殿。建业下了车,抬起头看着大门上烫金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大门,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晶晶的。建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色中山装,袖口还有母亲缝的补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电梯。
座谈会就在三楼的会议厅。建业走到门口,探头往里看。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桌子旁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他扫了一眼,发现来参加的人都是穿着体面的中年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他一个人穿着普通的蓝色中山装。
不少人投来疑惑的目光。建业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
“不知道,看着面生。”
“该不会是走错地方了吧?”
建业当作没听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桌子上摆着矿泉水和一次性杯子,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静静听着其他企业家的发言。
发言的人里,有做纺织的,有做建材的,有做食品的。他们说的都是建业听不懂的名词——什么渠道下沉、什么品牌溢价、什么市场占有率。建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词,准备回去查资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有重生的优势,但在这个圈子里,他只是个小学生。
座谈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宣布休息十五分钟。建业起身想去倒杯水,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你就是刘建业?江城来的那个个体户?”
建业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男人身材高大,梳着背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脚下的皮鞋擦得锃亮。男人上下打量了建业几眼,眼神里带着轻蔑。
“我是。”建业平静地说。
男人冷笑一声:“就你也能来参加这种座谈会?怕不是走错地方了吧。”
建业皱了皱眉,正要反驳,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建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陈建国。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是省城最大的服装经销商,也是他未来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建业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半杯水。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出了一身汗。他说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愤怒。
父亲刚走没几天尸骨未寒,他就跑到省城来受这种气。值吗?他问自己。
答案是值。
父亲临终前说过,最骄傲的事情就是有他这么个儿子。他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他要混出个人样来,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够安心。
建业把杯里的水一饮而尽,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塑料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旁边几个企业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建业没有理会他们,重新坐回角落的位置,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开始记录刚才听到的内容。
那些专业术语他虽然不懂,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宝贝。改革开放才刚开始,市场经济的大门刚刚打开,他有的是时间去学习、去追赶。
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些轻视他的人刮目相看。
建业抬起头,目光穿过会议室的落地窗,看向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太阳正在落山,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雄伟。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但这并不意味着害怕,恰恰相反,这意味着他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座谈会继续进行。建业认真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偶尔有服务员进来添水,他会礼貌地点点头表示感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会议室里的灯光亮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建业注意到,那个叫陈建国的男人一直坐在主位附近,时不时地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建业这边飘过来,带着几分玩味。
建业当作没看见。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实力证明一切。
座谈会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主办方安排了大巴车送各位企业家回招待所,建业婉拒了。他想一个人走走,看看这座城市的夜景。
走出酒店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把路面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商场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模特,吸引着过往的行人驻足。
建业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情。
总有一天,他要让自己的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响彻云霄。
他拦了一辆人力车,报出了招待所的地址。车夫是个中年男人,踩着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前走。建业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店铺一家家地向后掠过,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发言。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他要让所有人记住他刘建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