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窥视的感觉并非凝滞的,它流动起来,如同这沼泽上永不止息的灰雾,悄无声息地变换着方位。
一会儿从左侧那棵扭曲黑树的方向渗来,一会儿又仿佛来自右侧更远处一丛低矮、形如跪伏人影的怪异灌木,甚至脚下的泥泞里,似乎也多了某种沉甸甸的“注视”。
压力像无形的网,缓慢收拢。
陆离握紧了手中那截临时充当武器的、湿滑腐木,掌心因紧张而沁出冷汗,与木头本身的黏腻混在一起。
背脊紧贴着白璃,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微微发凉的银发偶尔拂过他后颈带来的细微痒感。
“来了。”白璃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灰雾翻涌,如同舞台幕布般向两侧滑开少许。
不是一道影子,是数道。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迈着近乎一致的、僵硬又诡异的步调,缓缓从雾障和古树后显露出身形。
身高不足四尺,比孩童也高不了多少,通体呈现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褐色,皮肤粗糙得毫无光泽,布满深深的裂纹和瘤结,就像历经无数风吹雨打、虫蚁啃噬的老树皮。
它们的五官极其模糊,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瞳仁,只有两点黯淡的、如同潮湿苔藓般的微光。
四肢细长得不合比例,关节处显得格外肿大。
手中握着的武器也简陋至极:尖端被磨得有些发亮的骨矛,刃口布满崩缺的石斧,甚至还有几根一端被削尖、沾染着暗绿色污渍的坚硬树枝。
一共五个,成松散的半圆形,将陆离和白璃围在了沼泽边缘。
它们移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只有脚掌踩在湿泥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噗嗤”声,被沼泽气泡的“啵啵”声和浓雾轻易吞没。
陆离屏住呼吸,灵识竭力外放,却只能模糊感知到它们身上那混合着腐朽木气、潮湿泥土以及某种淡淡阴冷的气息,毫无生命体该有的旺盛血气或灵力波动,就像……活动的朽木。
白璃轻轻吸了口气,向前微迈半步,几乎与陆离并肩。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表示没有敌意,同时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短促、带着独特韵律的音节。
那是几种流传久远的上古妖族间,用于表示友善或寻求沟通的通用问候语式,发音古怪,但蕴含的意念平和。
音节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
五个木偶般的生物,毫无反应。
它们那空洞的“眼窝”依旧“盯”着两人,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或改变,只是更加稳定地、一步一步地逼近。
骨矛和石刀的尖端,缓缓抬起,对准了陆离和白璃的咽喉、心口等要害。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淡淡的、像是树木腐烂后又混杂了某种甜腻的怪异气味,从它们身上和武器上散发出来。
陆离吸入一丝,立刻感到手臂皮肤传来细微的麻木感,像是被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木毒……”白璃银眸微眯,放弃了沟通的尝试,语气转冷,“物理接触或靠近呼吸都会中招,麻痹神经,侵蚀肌体。它们不是能讲道理的东西。”
领头那个木傀,或许是领头的——它比其他几个略微高壮一丝,胸口处的树瘤也更大——喉咙里发出一阵“咔咔”的、如同枯枝断裂的声响。
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攻击的指令。
下一瞬,毫无征兆地,左右两个木傀动了!
它们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完全违背了之前那种僵硬感!
左边那个细长的双臂猛然前伸,手中的骨矛化作一道灰线,直刺陆离心窝,角度刁钻狠辣。
右边那个则伏低身体,石斧贴着地面,带着一股腥风,斜斩陆离脚踝!
配合默契,绝非野兽般的本能撕咬。
“小心!”陆离低喝,身体本能地向后微撤,同时手中腐木横扫!
“咔嚓!”腐木与骨矛尖端撞在一起,应声而断!
一股不小的力道顺着断木传来,震得陆离虎口发麻,更有一股阴冷麻痹的气息顺着接触点蔓延。
那木傀的力量,绝对不小!
而斩向脚踝的石斧已至,陆离不得不狼狈地向上跃起,避过这阴险一击,落地时脚下湿泥一软,差点滑倒。
白璃的反应更快,她身形如烟般向侧后飘退半步,险之又险地让过了刺向她肩头的另一根骨矛,同时指尖银辉凝聚,化作几道细如牛毛的银丝,悄无声息地射向攻击她的木傀眼窝。
“噗!噗!”银丝命中,那木傀脑袋只是向后一仰,眼窝里的苔藓微光闪烁了一下,竟毫无损伤,动作只是略微迟滞,又再次挥动石刀砍来。
银辉幻术,对这种几乎没有高等神魂、如同机关傀儡般的生物,效果大打折扣!
“它们的弱点不在头部!”陆离在闪避间瞥见这一幕,急忙喊道。
他刚才格挡时灵识扫过,隐约感到那木傀体内有一处更“凝聚”的能量节点。
此刻,五个木傀已完全围拢上来,骨矛、石刀、尖木,从不同角度发起攻击。
它们动作迅捷无声,攻击全然不顾自身防御,以伤换伤,招招狠毒。
更麻烦的是,每一次兵器碰撞或近距离接触,都有一股持续的木毒气息试图侵入体内,陆离和白璃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或妖力来抵御,消耗急剧增加。
陆离接连躲过两次刺击,反手用断木格开一记石斧劈砍,断木彻底碎裂!
他顺手抓住那木傀的手腕,触感冰凉粗糙,如同抓着一根湿冷的死树根。
他用力一拧一拽,想要将其甩开,却发现对方身体异常沉重,脚下如同生根。
而侧面,另一根骨矛已然刺到!
千钧一发!
陆离眼底厉色一闪,不再犹豫。
右臂深处,那丝被暂时“驯服”的战煞能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被主动引动!
一股凶戾、霸道、充满破坏欲的血色气息,自他右臂轰然爆发,瞬间冲淡了周围湿冷的灰雾与木毒的甜腻!
陆离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双眸边缘染上一丝淡淡的暗红。
“滚开!”他低吼一声,速度暴增!
不再躲闪那刺来的骨矛,左手闪电般探出,竟后发先至,一把攥住了矛杆!
五指发力,那坚硬如铁的骨矛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同时,他右拳包裹着暗红煞气,毫无花哨地直捣面前那木傀的胸口!
“嘭!!”
拳头击中的感觉并非血肉之躯,更像是砸中了一块内部中空的老木头!
但紧接着,是清晰的、某种硬脆物破碎的触感!
那木傀胸口处,树皮般皮肤下一块拳头大小、微微发光的暗绿色木瘤,被战煞拳劲直接轰碎!
木瘤碎裂的刹那,这木傀眼窝中的苔藓微光骤然熄灭,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性”,如同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枯枝朽木,瘫软在地,胸口碎裂处渗出粘稠的、如同树汁般的暗绿色液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离借着前冲之势,右脚侧踹,裹挟战煞余威,狠狠踢在另一个从侧翼偷袭的木傀腰间!
“咔嚓!”这木傀腰部的木瘤直接被踹得爆开!
它身体诡异地折断成两截,同样瞬间瓦解。
电光石火,两只木傀毙命。
然而,就在它们“死亡”,木瘤核心破碎的瞬间,两声尖锐到超越常人听觉上限的“嘶——”鸣,如同无形的利箭,猛地刺入陆离和白璃的识海,也搅动了周围浓郁的灰雾!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尖啸,带着强烈的怨毒与……某种“警报”的意味。
剩下的三个木傀动作猛地一僵,眼窝中的微光疯狂闪烁,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指令,攻势更加狂乱。
但陆离和白璃的脸色,却同时一变。
不是因为剩下的木傀,而是脚下!
“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黏腻、仿佛无数湿滑物体在深处搅动摩擦的闷响,从近在咫尺的蚀骨沼深处传来。
整个沼泽边缘的土地开始微微震颤,脚下的湿泥泛起细密的波纹。
原本只是缓慢冒着气泡的暗红色沼面,此刻像是沸腾的粥锅,剧烈地翻滚起来!
无数絮状物和腐烂的植物根茎被从水下翻涌上来。
那猩红的水体中心,一个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阴影,正以缓慢而不可阻挡之势,从水底……缓缓升起。
阴影覆盖的范围急速扩大,将陆离和白璃前方那片翻腾的沼泽完全笼罩。
水面被顶起一个巨大的、弧形的凸起,粘稠的暗红液体顺着那弧形表面流淌下来,如同伤口流出的脓血。
陆离一拳逼退面前的木傀,猛地回头望去,瞳孔瞬间收缩。
白璃也停下了身形,银眸死死盯着那从污浊沼泽中“站”起来的庞然巨物,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剩余的三个木傀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攻击的动作骤然停止,然后,它们竟然不再理会陆离和白璃,转身,迈开僵硬的腿脚,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咔哒咔哒”地冲向沼泽边缘,竟是一头扎进了那沸腾翻滚的暗红水体之中,瞬间被吞没,只留下几圈涟漪。
沼泽边缘,只剩下陆离和白璃,以及那堆木傀的残骸。
还有那正从猩红沼水中,一点一点、无可阻挡地显露出来的……庞大阴影。
沼水顺着它那“身躯”表面流淌,发出“哗啦啦”的粘稠声响。
陆离喉咙有些发干,手中的战煞红光微微明灭,映照着他凝重的脸。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和腐木气息的浊气,低声道:“看来,我们惊动了……这里的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