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尽头是黑的。
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浓稠的、几乎有了实体的黑,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墨汁倒进了空气里。
老鬼停住了脚步。
他的后背僵成了一块铁板,我能听见他的牙齿在打颤,那种“咯咯咯”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进去,”我用枪管顶了顶他的后腰,“别磨蹭。”
老鬼的腿在发软,但他还是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脚踩空了。
我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前面是台阶。”
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掌心红纹散发的微弱紫光,我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台阶向下延伸,角度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窄,窄到只能放下半只脚。
台阶的尽头,是一个空间。
不是走廊,不是墓室,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
我推着老鬼往下走,解雨寒跟在我们身后,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知道她在。
台阶一共三十七级。
我数的。
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我停住了。
球形石室的直径大概有十五米,整个空间像是被掏空的巨大眼球,四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那些孔洞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只有针眼,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胡乱啄出来的。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腐烂的味道,也不是金属的味道,是一种甜腻的、带着焦糊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下被慢慢烤熟。
然后我听到了王胖子的声音。
“嗯……”
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呻吟。
我低头看了一眼。
王胖子还扛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眼皮在抖动,像是正在做一场噩梦。
“醒醒。”我拍了拍他的脸。
王胖子的眼皮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但他已经开口了。
“二……二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二子……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
石室的正中央,悬着一具尸体。
尸体被几十根极细的钢丝吊在半空中,那些钢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微弱的光线下才会偶尔闪过一道冷光。
尸体已经干了。
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灰褐色的、像是老树皮一样的质地。
但它还保持着人形。
双臂张开,双腿微微弯曲,脑袋低垂,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飞蛾。
我认出了那张脸。
即使已经干瘪变形,即使眼窝深陷、嘴唇萎缩,我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二子。
王胖子的学徒。
那个在我们进入地宫之前,被蛇爷派去“探路”的年轻人。
王胖子也认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我肩膀上猛地一僵,然后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开始剧烈挣扎。
“二子!二子!!”
他的声音撕裂了石室里的寂静,带着一种原始的、几乎疯狂的悲痛。
“放下我!放我下去!!”
他拼命扭动身体,力气大得差点从我肩膀上滑下去。
我死死扣住他的腰,把他往回拽。
“你疯了?!”
“二子!!那是二子!!”
王胖子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眼白里的血丝像是要炸开一样,他的拳头在空中胡乱挥舞,指甲在我背上划出几道火辣辣的口子。
“放开我!!我要上去!!我要把他弄下来!!”
“你看看地上!”
我吼了他一声,声音在球形石室里形成了回音,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王胖子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二子的正下方,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晶体。
那些晶体很细,像是盐粒,又像是碾碎的玻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冷白色的光泽。
“你踩上去,”我说,“整颗脑袋都会炸开。”
王胖子的身体僵住了。
老鬼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石室里的回音吞没,但我还是听见了。
“那是声波共振层,”他说,牙齿还在打颤,“踩上去,高频声波会直接把头顶的琉璃顶震碎……那些碎片掉下来,比刀子还快……”
我抬头看了一眼。
石室的顶部确实覆盖着一层东西,不是岩石,是某种半透明的、像是琉璃一样的材质。
在微弱的光线下,我能看到那层琉璃顶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纹,像是随时都会崩塌的冰面。
“蛇爷……”老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把二子挂在那里,是为了测试重力机关……二子的体重刚好能让那些钢丝保持平衡……但蛇爷在逃跑的时候,把配重链条切断了……”
他顿了一下。
“尸体在往下坠。”
我听到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从头顶传来的。
那些钢丝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它们承受的力在缓慢增加,每一次微小的滑动,都会让二子的尸体下降几毫米。
几毫米。
但已经足够了。
我能看到那些白色晶体的表面在微微震颤,像是一层薄冰正在被什么东西踩碎。
“三十秒,”老鬼的手指向石室对面,“那边有个小孔,是唯一的生门,但必须在三十秒内通过……”
他的手指在发抖。
“尸体一旦落地,整个石室就会变成粉碎机……”
我盯着那个小孔。
球形石室的对面,墙壁上确实有一个黑色的洞口,直径大概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从我们站的位置到那个洞口,直线距离大概有十二米。
十二米。
三十秒。
听起来足够。
但我看到了问题。
那十二米的距离上,布满了钢丝。
几十根,甚至上百根,它们从石室的各个方向拉扯着二子的尸体,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
我们想要穿过那个洞口,就必须从那些钢丝的缝隙中钻过去。
而那些缝隙,有的宽,有的窄,有的甚至只有一根手指的宽度。
王胖子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的眼睛已经从疯狂变成了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冷静。
一种被仇恨和悲痛逼出来的、几乎病态的冷静。
“我要去把他弄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你听我说——”
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是我带出来的,我得把他带回去。”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掌心在发烫。
那种灼热感不是普通的疼痛,是一种来自长生印的警告。
有什么东西不对。
我盯着二子的尸体,盯着那些干瘪的皮肤和深陷的眼窝,盯着他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迷彩服。
然后我看到了。
在二子的腹部,在那件迷彩服的破洞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红纹的光,是一种更微弱的、绿色的光。
像是某种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定时引爆器。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蛇爷。
这个老东西,他不仅要杀我们,还要通过爆炸产生的震动,提前唤醒石龙胎。
他算准了一切。
算准了我们会找到这里,算准了王胖子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算准了尸体会在我们靠近的时候落地。
爆炸加上声波共振。
双重打击。
足以把整个石室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王胖子,”我深吸一口气,“听我说,二子的尸体里有炸弹。”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什么?”
“定时引爆器,”我指着二子腹部的那个绿光,“看到了吗?
那个光点。“
王胖子的眼睛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他看到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比刚才还要白。
“蛇爷……”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他连尸体都不放过……”
我看着那些钢丝。
它们还在松动。
二子的尸体又下降了几毫米。
时间不多了。
“你们两个,”我对老鬼和解雨寒说,“先走,去那个洞口等着。”
“你呢?”老鬼的声音发颤。
“我去把引爆器拆了。”
“你疯了?!”老鬼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那些钢丝——”
“我知道。”
我已经开始往那些钢丝的方向移动了。
脚下的地面很滑,那些白色晶体在微微震颤,每走一步,我都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酥麻感。
像是踩在一张随时会碎裂的薄冰上。
我控制着呼吸,控制着身体的重心,尽量不去触碰那些钢丝。
但它们太密了。
有些钢丝几乎贴着我的胸口,有些从我的腋下穿过,有些甚至从我的头发丝之间穿过。
我必须在这些缝隙中快速穿行。
同时还要注意脚下的晶体。
同时还要在三十秒内到达二子的尸体旁边。
长生印在发烫。
那种灼热感从掌心蔓延到了整条手臂,我的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紫红色的纹路在我眼前跳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无法理解的符号。
它们在指引我。
我能感觉到。
那些纹路的跳动是有规律的,每一次跳动,都会让我的注意力集中在某一根钢丝上,或者某一块晶体上。
我在钢丝的缝隙中穿行,速度快得超出了我自己的想象。
我已经走过了八米。
二子的尸体就在头顶,距离我不到两米。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腐烂的味道,是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像是防腐剂,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化合物。
蛇爷用了什么手段,把他的尸体保存得这么完整。
二子的腹部,那个绿色的光点在闪烁。
频率越来越快。
像是某种倒计时。
五米。
四米。
三米。
我的手指碰到了二子的裤腿。
那件迷彩服已经干透了,摸起来像是砂纸,粗糙、冰冷,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我顺着他的裤腿往上摸。
腰带。
腰带的右侧,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用手指抠了一下。
那是一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涂层。
绿色的光点就在那个盒子的正中央。
我用指甲抠开了盒子的盖子。
里面是一块电路板。
电路板上布满了细密的线路,正中央是一颗纽扣电池,电池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计时器。
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
00:07。
七秒。
我的手指捏住了那颗纽扣电池。
然后我猛地一拽。
电池被我拽了出来。
计时器上的数字停住了。
00:06。
绿光灭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我抬头。
最后一根钢丝,断了。
二子的尸体开始下坠。
我伸手去抓,但我的手指只碰到了他的裤腿,那件迷彩服的布料太滑了,根本抓不住。
“跑!!”
我吼了一声,转身就跑。
脚下的晶体在疯狂震颤,我能感觉到那种高频的振动正在从地面传到我的骨头里,像是有人把我的身体放在了音叉上。
身后传来了撞击声。
二子的尸体落地了。
然后是另一种声音。
不是撞击声,是破裂声。
像是某种巨大的玻璃器皿被摔碎的声音。
琉璃顶碎了。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拼命地跑。
脚下的晶体已经不再是震颤了,它们在碎裂,每踩一步,都会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那些白色的粉末像雪花一样飞溅起来。
我能看到老鬼和解雨寒的身影。
他们已经在那个洞口了。
老鬼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但我听不见。
因为石室里的声音已经变得太大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钢丝断裂的声音、晶体碎裂的声音,还有某种更沉闷的、像是整座山都在颤抖的声音。
我冲到了洞口。
解雨寒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大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汞中毒过的人。
她把我拽进了洞口。
老鬼跟在我们后面挤了进来。
洞口很窄,窄到我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我的肩膀在两侧的墙壁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身后的石室里,传来了一声巨响。
像是瀑布。
不,不是像。
就是瀑布。
带有腐蚀性的流沙从破碎的琉璃顶倾泻而下,像是一条黄色的巨龙,瞬间淹没了石室的地面。
我看到了二子的尸体。
在流沙中翻滚、沉没,最后消失在那片黄色的海洋里。
王胖子的手在我的肩膀上收紧。
他的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但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知道,他需要这个。
流沙的声音还在持续,但它已经追不上我们了。
洞口的另一端,是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很短,只有十几米,走廊的尽头,是一道门。
青铜门。
门的厚度,至少有半米。
老鬼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门的表面。
变得比刚才还要难看。
“锁死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蛇爷从里面把门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