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将整座皇城浸染得沉寂无声。宫灯在廊下摇曳,投下幢幢鬼影般的昏黄光晕。紫宸殿外长跪的寒意与身后廷杖留下的灼痛,仿佛还黏在骨头上,可萧玦胸腔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活气,却在黑暗的滋养下,如同石缝里的野草,又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
只是这一次,那活气里掺杂了些别的东西——一种经历了剧痛与屈辱后,破土而出的、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叛逆,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对那座清冷太傅府的隐秘牵挂。
李太傅被革职,闭门思过。偌大个太傅府,此刻想必是门庭冷落,只剩下一个倔强孤寂的老头子了吧?那日书斋里,太傅捏住他指尖责打时的严厉,与紫宸殿外看他长跪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话像是为他量身定做。身上的伤疤还没好透,那点子“揭瓦”的念头便又蠢蠢欲动。只不过,这次他想揭的,不是紫宸殿的瓦,而是太傅府那堵象征着规矩与隔绝的高墙。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带着一种近乎刺激的诱惑。他避开巡夜的禁军,凭着对宫闱路径的熟悉,如同一只灵巧却带着伤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阴影里。翻出宫墙时,动作牵扯到身后的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从墙头栽下去,可那股逃离樊笼、去做一件“不该做”之事的兴奋,却奇异地压过了疼痛。
太傅府坐落在皇城边缘一处清静的坊内。夜色中,府邸的黑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索。高墙环绕,寂静无声。
萧玦绕着府邸走了半圈,寻了一处墙边有老树倚靠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身后的不适,手脚并用,有些笨拙地攀上树干,又颤巍巍地踩上枝桠,试图去够那墙头。动作远不如他想象中利落,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好不容易扒住墙头,翻上去的瞬间,臀腿处的伤被狠狠硌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趴在冰冷的墙砖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自己挪进墙内。
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拍了拍沾上尘土和碎叶的夜行衣(是他从某个不起眼的内侍那里顺来的),环顾四周。太傅府的内院比他想象中更为简朴,草木疏于修剪,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荒凉。只有深处一间书房,还亮着一点如豆的灯火,在浓重的夜色里,像是一只固执不肯瞑目的眼睛。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间书房,凑到窗边,用手指蘸了点口水,轻轻捅破那层薄薄的窗纸,凑上一只眼睛朝里望去。
书房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清寒。李纲太傅并未入睡,也未穿着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儒衫,背对着窗户,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案上,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苍老。他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萧玦看着那背影,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忽然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涩涩的复杂情绪。这老头子,平日里在文华殿何等威严,如今……
他正出神,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谁?!”书房内,李纲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瞬间射向窗户!那眼神虽老,却依旧锐利,带着一种惊觉的警惕。
萧玦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缩头逃跑,可转念一想,自己千辛万苦爬进来,岂能就这么走了?他心一横,非但没躲,反而直起身,隔着窗户,对着里面那张瞬间惊愕万分的苍老面孔,扯出了一个混合着得意、挑衅,还有几分掩饰不住关切的、极其欠揍的笑容。
“太傅,”他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里面的人能听见,“别来无恙啊?您这府上的墙头,可不怎么好爬。”
李纲看清窗外那张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少年脸庞,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随即那震惊便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与后怕!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得身后的圈椅都晃了晃。
“你……你!”李纲指着窗户,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恼和不可思议而变调,“皇太孙殿下!你……你怎可如此胡闹?!夜半三更,擅离宫禁,翻墙越户!你……你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看着窗外少年那虽然笑着、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强撑的模样,想起他刚刚代自己受过廷杖,想起他在紫宸殿外长跪的身影,那斥责的话,竟一时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带着浓浓的疲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臣看这话,就是说给你听的!”
萧玦见他虽然生气,却并未真的喊人,胆子便更大了些。他索性绕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书房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书籍和淡淡伤药混合的气息。
“学生这不是……惦记着太傅您嘛。”萧玦嬉皮笑脸地凑近些,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太傅略显憔悴的面容和那身朴素的衣着,“您瞧,学生这‘瓦’揭得可还顺利?”
李纲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他绷着脸,沉声道:“殿下如此行径,若被陛下知晓,可知是何等后果?!”
“后果?”萧玦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自己拖了个绣墩坐下,动作间依旧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左右不过是再挨一顿打呗。反正……”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也习惯了。”
这话听着轻松,却让李纲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少年,明明身份尊贵无比,却似乎总是在承受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伤痛。
萧玦不等他再训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随手丢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喏,宫里最好的化瘀膏,还有几片老参。学生用不着,放着也是浪费,便宜您这老头子了。”
他说得随意,仿佛真是顺手为之。但那锦囊的料子,分明是宫内御用之物。
李纲看着那锦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缓缓伸出手,将那锦囊紧紧攥在了手里。那锦囊还带着少年体温的余热。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殿下……”良久,李纲才开口,声音沙哑了许多,那里面严厉的意味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带着暖意的无奈,“您这又是何苦……”
萧玦却不再看他,扭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太傅一个故作洒脱的侧影。
“没什么苦不苦的。”他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墙太高了,里面的人,太孤单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太傅您……好生养着。说不定哪天学生闲得无聊,又来揭您家瓦了。”
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书房,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外面的黑暗里。
李纲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尚带余温的锦囊,望着洞开的房门和门外无边的夜色,久久未动。
那小子……
当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可这瓦揭得……却让他这孤寂清冷的府邸,仿佛也渗进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不管不顾的生机。
他缓缓坐回椅中,看着那跳跃的烛火,深深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