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站在吧台前，手指碰了碰杯子，确认还热。她敲了两下桌子，声音很轻。外面风吹着树，叶子扫在玻璃上，沙沙响。她没看时间，也没动。
老马在吧台后面，手里捏着一颗奶糖的锡纸，没扔。他看了沈莉一眼，低头把抹布折成四块，塞到咖啡机下面。店里还有三四个人，角落里有人小声说话。顶灯亮着，照得地板发黄。
“你不讲出来，别人怎么知道你熬了多少夜才赢？”老马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她能听见。他推了一下沈莉面前的布丁盘，里面空了一半，勺子斜放着，边上沾着一点糖。
沈莉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时慢了一拍。手有点抖。
“第一次提案被全否了。”她说，语气像念邮件，“客户说方向错了，团队白干两周。我改完发过去，第二天收到回复：‘还是不对，换人吧。’”
没人说话。角落里本来笑的人停住了，另一个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黑了。
“那天晚上我在工位坐着，打印机卡纸，纸堵在出口，鼓起来。我想关电脑走人，但手没动。我就看着屏幕上的红字，一个一个读。”
老马没动，也没接话。他打开蒸汽管，水汽冒出来，变成一条白线。
“后来我把所有资料打出来，铺在地上，用红笔划重点，一条条对客户需求。第三版交上去，他们说‘有进步’。第四版让我去会议室讲。第五版……”她笑了笑，“他们签字了，说‘就按这个来’。”
“中间三周，我每天睡三个小时。”她说，“不是夸张，是算过的。洗澡八分钟，吃饭不超过十五分钟，走路比别人快半步。有天早上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角落里有人说了一句：“我也试过。”
沈莉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最想放弃那次，是因为数据错了。核对三遍才发现小数点移位。我盯着那串数字十分钟，脑子空白。那时已经凌晨两点，整层楼就剩我一个。我真的想拔电源走人。”
她停了几秒，摸了摸脚踝，那里有个樱花纹身，藏在裤脚下面。
“但我翻出一张旧门票，大学话剧社的，夹在本子里很多年了，边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仲夏夜之梦》，我演精灵侍女，只有两句台词。排练时老师说我站得僵，像根棍子。可我还是上了台，说完词，台下有人鼓掌。”
她吸了口气，“我就想，当初敢上台，现在也能重来。于是合上电脑，泡了杯浓茶，新建文件夹，起名叫‘第六稿’。”
“我不是最聪明。”她说，“只是那天晚上没关电脑。”
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明早我就把拖了两个月的报告重新做。”
另一个说：“我也该去考那个证了。”
又一个说：“我上周写的方案，其实还能改。”
这些话一句一句冒出来，不吵，也不大声，但从不同地方响起，连成一片。
沈莉听着，没说话。她端起杯子，牛奶凉了，表面结了层皮。她喝了一口，没皱眉，也没放下。
老马走出吧台，在她对面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抬头看她。“你知道张婶昨天在超市说什么吗？”他问。
沈莉摇头。
“她说，‘我们小区出人才了，广告公司戴眼镜的姑娘拿奖了！’然后她给每个买豆浆的人塞一根油条，说是‘沾喜气’。她还把你照片贴在收银台后面，写‘学习榜样’。”
沈莉愣住，低头笑了，肩膀轻轻抖。她扶了下眼镜，这次没擦。
“她前天看见我，硬要把面包塞我包里。我说我不吃早饭，她瞪我一眼，说‘不吃早饭的人成不了大事’。”老马学她的声音，“‘你看人家沈莉，天天准时下班，精神多好！’”
这回沈莉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很清楚。她把手边的文件袋往里推了推，证书的一角还露着，她也没藏。
“其实我没那么自律。”她说，“有时候我也想逃。想请假躺着，想把工作推给别人，想辞职算了。但我妈每周都打电话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忙，她就说‘那你注意休息’。就这一句，我又坐回工位了。”
“我知道我不是最厉害的。”她继续说，“但我得让人觉得，我可以靠得住。哪怕只是对我妈，对我自己。”
老马点点头。他抬头看墙上的杯子墙，那些旧咖啡杯摆在架子上，有的裂了，有的掉漆，但都立着。
“你记得你第一天来点什么吗？”他忽然问。
沈莉想了想。“美式，加一份浓缩，不要糖。”
“对。你就坐这个位置。”他指了指她屁股底下的椅子，“那天你头发乱，西装皱，进来撞了门框，还回头跟门说了句对不起。”
沈莉一愣，笑了。“真有这么惨？”
“有。”老马说，“但从那天起，你就常来了。下雨来，加班来，项目上线来，被骂也来。你从不点甜的，后来我才明白，是你电脑上写着‘今日事今日毕’，你说甜食会让你松懈。”
沈莉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有点红，是敲键盘留下的。“我现在也不太吃甜的。”她说，“但刚才那块布丁，我吃完了。”
“我知道。”老马说，“你还把勺子摆正了。”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
店里的人陆续走了。有人挥手，有人点头，有人说“下次见”。最后只剩他们两个，还有角落一对情侣，靠着看手机，声音很低。
老马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去煮壶新咖啡。”他说，“虽然你明天还想上班，但今晚还没结束。”
沈莉没拦他。她坐着不动，手放在桌上，指尖还在微微颤。她看着窗外，路灯把树影拉长，扫在玻璃上。
老马在吧台后忙，磨豆，加水，控温。咖啡机嗡嗡响，蒸汽喷出的声音像呼吸。他没放音乐，也没开别的灯。屋里很静，能听见豆子碎裂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一个人扛着很正常。”沈莉忽然说，声音很轻，“从小我爸就说‘你要争第一’，我妈从不说累，我也不敢说累。工作以后更不敢，怕被人觉得不行。”
她顿了顿，“可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我不用一直硬撑。有人等你做成事，和你一起高兴——这种感觉，比拿奖还踏实。”
老马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他倒了一杯咖啡，没递给她，放在吧台靠近她的一端。
“你不是一个人。”他说，“至少在这条街上，你不是。”
沈莉没应。她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杯咖啡。温度正好，不烫。她捧着杯子，站在吧台前，像看着一件刚做完的事。
“下周还要交二期初稿。”她说，“可能会更难。”
“嗯。”老马点头，“需要会议室，随时来。”
“谢谢。”她低头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外面传来公交车到站的声音，喇叭喊着“江州路东站”。车灯扫过墙面，照亮了杯子墙。其中一只陶杯有条细缝，反光像一道银线。
沈莉没动，也没说要走。她站着，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眼镜收进口袋，脸上很累，但眼睛亮。她手指碰了碰杯壁，确认还热。
老马插上咖啡机电源，按下预热键。机器开始响，灯一闪一闪，像回应什么。
最后一对客人走了。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他们走后，门自动关上，锁咔哒一声合上。
沈莉还站在吧台前。她把空杯放回去，勺子摆正，和上次一样。
老马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窗外树影还在动，沙沙地扫着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