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没赶我,也没留我。
不知过了多久,招娣小心地环抱着睡过去的家宝,眼睛回望着堂屋里那盏长明灯。我扭头去看,白布底下露出一点脚,布鞋黑面白底,鞋尖翘着,灯影照下来,像要动起脚背,准备要起身走路一样。
"你回去吧。"招娣声音哑着,"等天黑透后,看都看不清路。"
"我陪你守。"我又说一遍,把拨浪鼓轻轻从家宝手里抽出。鼓槌上的红穗子扫过他手背,他皱了皱鼻子,没醒。
门槛外头,最后一道天光从墙头漏下来,照着她眼窝底下两团青黑。她看我,我也看着她的眼睛,招娣随后才缓缓吐出,"里头暖和,烧有火盆。"
"我不冷。"
招娣往门槛里头挪了挪,给我腾出半块地方。她的体温焐得热乎,我挨着她坐下,右手垂在腿间,左手撑着地。长明灯的光从堂屋门口漏出来,照着我们脚边一小片地。
屋里牌声又起,有人喊"三带一",笑声炸出来。家宝在她怀里动了动。招娣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她伸出手,手掌盖住家宝的耳朵,轻轻按着。随之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着嗓子大笑,比早上打鸣的公鸡还夸张:"……王炸!给钱给钱!"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响,有人站起来,脚步声往这边走。
招娣的阿妈出现在门口,脸被灯影照得时暗时亮。她手里还捏着东西,可能是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目光透过牌面扫过我的脸,没停留,落在招娣怀里的家宝身上。
"家宝睡了?"她问。
"嗯。"
"把他抱回床上去,别冻着了。"她说完,转身又进了屋。
她低头看着,手指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等我一会。”
她抱着家宝站起来,走进里屋。门帘子在她身后晃了晃,又落下来。我独自坐在门槛上,堂屋里的声音更响了,有人拍桌子,脸上带着笑。一连带动着、震得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发晃。望向那点火光,看它晃来晃去。
夜气从地面升上来,直往裤腿里钻。过了好一会,我才看见招娣的身影。她径直走到供桌前,两只手护住长明灯,等火苗稳了,才端起来,悄悄地走了出来。我收拢住腿,看她重新坐了下来。
"我阿公教我生火那阵。"招娣盯着灯芯,"那时灶膛里的火总是灭。我塞了太多柴,堵死了。阿公就会拿火钳拨开,说,`招娣,你要是男娃,肯定不用教就会。’"
她语气平缓。"后来我会生火了。阿公就蹲在灶前头,看我塞柴。等火苗窜起来后,他又会说,`你要是男娃,肯定比这会烧得还旺。’”招娣笑了一下,“我那个时候啊——”
"过过过!" “脸烤得可烫乎了。"
声音搅在一起,我听不清。她离我很近,嘴在动,“你那个时候肯定离柴火很近。”
"那可不。"招娣继续说,"阿公走之前,把我单独叫进屋里去。他握着我的手,使不上劲,我就反手握住他。”她看向长明灯,“你知道阿公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没等我出声,“他说,'女娃大了……'招娣的声音被笑声盖住,"就咳起来,没说完。"
她说话大声了些,“后来我就自己想了。大概是……男娃啥的?"我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牌桌那边静了一瞬,然后是招娣阿爸的声音,粗着嗓子:"哭什么哭!"他冲出来,脚步很重,手里还捏着半副牌,烟叼在嘴里,烟灰撒了一路。
"别哭了!"他瞪着招娣,"晦气日子,哭什么哭!再哭滚出去!"
哭声停了。或者说,被掐断了。
招娣的背挺得直,她连眨了几下眼睛。我看不清她是不是哭了,灯影罩在她脸上,把什么都晃来晃去,我靠得离她更近了些。
她用手背擦着泪,"我不哭了。"
里头传来催促的声音,她阿爸听见转身进屋,打牌时的说话声重新响起来。
肩膀紧挨着她的肩膀,感到她身上一阵一阵地抖,我想问她是不是还冷,话到嘴边变了调,“灯还亮着。”我看向那一跳一跳的火苗,还亮着。
她缓了一点后,我才又开了口,"你阿公对你好吗?”
"不知道。"她说,"家宝回来后,就全紧着他来。"她顿了顿,"不过他让我去上学,书本钱都是阿公出的。"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院墙根底下有只蟋蟀叫了两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我们都不说话,就看着那团火苗。
堂屋里的牌局到了白热化,招娣阿爸的声音像是吼出来一样:"王炸!还有谁!"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响,"你这牌运,保佑得的来吧!"我们都没抬头。新的说话声音盖过去,像刚才的吼叫从来没有过。
"该添油了。"招娣说。
她从门槛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布塞着。她单手拔开布塞,把罐子递给我。我左手接过来,罐子很轻,里头的油晃荡着,发出闷沉的响。灯油有一股味,我说不上来,像娟婶炒菜的油,仔细闻后又觉得不太像。
"倒进去。"她说,"慢点,别溅出来。"
我左手拿罐,右手不敢用力,只能用左手腕撑着,慢慢倾斜。油从罐口流出来,落进灯碗里,和原来的油融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声。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了,比刚才亮了一些。
"阿公告诉过我,"招娣看着灯,"添油要男娃来做,男娃手稳,不会洒。我就问阿公说,`我洒过吗?’他就说,`女娃都没洒过,男娃更不会了。’"
我把陶罐放回去,塞好布塞,“然后呢?”长明灯的油面上漂着几粒黑灰。
"天快亮了。"招娣抬头望天。
天还很黑,但黑得没那么浓了,边缘泛着青。
"你一晚没睡。"我说。
"你不也是。"
她低下头,望着那盏灯。油刚刚添过,火苗稳着,灯芯的黑灰不再往下掉。慢慢地,天越来越亮,灯影越来越淡,那团火苗从橘黄变成惨白,快要看不见了。
"灯该灭了。"她伸手去掐。
烟冒起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