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功高招嫉,铁证勘局
晨光照开雄关城门,九十一残兵踏血归城。
满城军民空巷相望,无喧嚣欢呼,只剩彻骨敬畏。这支早已被判定“全军覆没”的敢死曲,满身血霜、军容未散。九副担架卧重伤将士,三十四具忠骨随马而行,无声诉说此战惨烈。
医官即刻接手重伤九人,火速送往军医营救治。十名轻伤兵士带伤肃立、死守队列,七十二名完好精锐握刃警戒,护着同袍遗骸,稳步踏过长街。
守城主将亲率文武出迎,神色肃穆。
柳辰立身队前,甲带残血,不卑不亢:“百二十五人出征,三十四殉国,九十一人生还。只求厚葬忠骨,善待伤卒。”
主将断然传令:“城南校场立英烈灵堂,殉国将士尽数造册,上报朝廷追抚恤、荫家人!”
一时之间,敢死曲忠勇之名,传遍整座边关。荣光鼎盛,暗潮骤起。
城主府闭门议事,气氛沉凝如冰。
一众文官心中妒火翻腾,无人称颂血战奇功,反倒纷纷揪着破绽发难。参政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诘问:“百人深入五万敌营,一夜斩帅破局,此事太过离奇。黑石峡谷初战虽有割耳记功、军册可查,可昨夜血战四千蛮族亲卫,竟无一人带回首级耳级,仅凭一颗敌帅头颅定旷世大捷,难以服众,更难通过朝廷核验。”
众人接连附和,句句诛心:“若无实打实的战地佐证,贸然上报大捷,一旦朝廷派员查实存疑,便是虚报战功、欺瞒圣听。届时边关主将、文武百官,尽数要被牵连问责!”
这群后方文臣寸功未立,只因忌惮柳辰一战封神、势不可挡,恐惧敢死曲日后权重压人、打破朝堂与边关制衡,便刻意忽略崩塌的敌营、遍野的战痕与三十四具殉国忠骨,死死咬住昨夜无零散战果的破绽,执意构陷抹黑。
厅堂末席,潜藏关内的朝堂内奸垂眸静坐,神色温润公允,无半分针对之意,完美隐匿在文官群体之中。他深知此战铁证如山,强行打压只会引火烧身,故而绝不高调发难,只待众人妒火攻心、舆论成型,才缓缓开口劝解,字字看似顾全大局、恪守军规:
“诸位同僚无需过激。敢死曲浴血殉国,忠勇可鉴,绝非虚功。只是边关大捷、斩敌主帅乃是军国重事,非同小可。朝廷历来重实据、严核验,无勘场实录,终究难以落笔入奏。”
他转头面向端坐主位的守城主将,语气恳切,句句戳中要害:“将军手握边关军报大权,斩帅解围乃是军国天大捷报,绝无压报之理。但军功定级、论功行赏,需凭实据卷宗落地。依在下愚见,可先行草拟捷报,上报朝堂边关围解、胡帅授首的定局大事,稳住朝野人心。至于敢死曲细致军功、殉亡抚恤、功次定级,暂且延后,先行遣精锐斥候出关,实地勘验战场、清点尸骸、核查战痕。待铁证齐备、卷宗详实,再补递详册,核定功赏。如此既不延误军情、规避渎职之罪,亦能以实据定功,堵住朝堂悠悠众口,更为敢死曲之功正名。”
这番话语心机深沉、滴水不漏。
表面是恪守军制、分阶报功、周全稳妥,既顾全军情大局,又严谨依规定功,无可挑剔。实则暗藏歹毒算计,精准钻了军政规则的空子:先行上报大捷,保主将无责;延后核定军功,便是刻意拖延柳辰与敢死曲的滔天功名落地。这拖延的时日,足够他暗中销毁通敌物证、灭口外围暗线、清扫所有布局痕迹,彻底抹除自己的罪证。
守城主将本就心存审慎。此战太过匪夷所思,百人破万军、暗夜斩主帅,远超常理,他身居边关要职,最怕贸然报功、日后核查出纰漏,落得欺君罪责。此刻被内奸一番恳切劝说,疑虑彻底生根,当即颔首定夺。
“所言有理。”
主将沉声下令,敲定全局:“军情为重,分阶奏报。先拟八百里加急捷报,入京奏明边关围解、阵斩胡主帅的战局大功。再传令斥候营,全数出动,分多路扩散荒原,细致勘验北疆战地,逐条记录战痕、尸骸、敌营损毁实况,据实报备,后续补递军功详册、核定抚恤功次。”
军令落下,无人再敢异议。文官们暗自松气,以为借此压住了功臣锋芒;内奸依旧神色淡然,眼底却掠过一丝隐秘冷光,第一步布局,已然落地。
城东营区,营帐肃静。
亲兵火速来报,将府中议定的**分阶报功**内情尽数禀明:边关大捷先行上奏、战局已定,但全队细致军功、殉士抚恤、个人功赏,尽数搁置,需待斥候勘验完毕方可核定。
队内精锐闻言勃然含愤,戾气翻涌:“我等峡谷血战,割耳记功,铁证在先!昨夜夜袭宗旨本就是奔袭斩帅、破局解危,全员突进死战、无暇捡拾首级,并非无战功!我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边关安稳,功劳却被刻意搁置,被小人借规矩构陷掣肘!”
柳辰抬手摆了摆,唇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眉眼弯弯,一副没心没肺的散漫样子,轻轻松松就压下了众人翻涌的戾气。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贪玩爱笑、不经世事、弱不禁风的落难纨绔,半点看不出立了旷世奇功的锋芒。唯有眼底深处,敛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清冷缜密,通透洞悉所有暗流。
沙场厮杀,刀光铁血,胜负分明;朝堂博弈,口舌诛心、规矩杀人,无影无形。文官的妒嫉构陷只是浮表,真正的杀机,从来都来自暗处那只曾布下死局、勾连外敌的黑手。对方不是不信战功,而是**怕他活着、怕他立功、怕他站稳脚跟彻查旧案**。
“拖便拖了,多大点事。”
他语气轻佻随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听着像是全然不在意被搁置的军功、被质疑的战绩,完美贴合旁人对他散漫无为的刻板印象。可心底早已算盘落地,笃定万分:“我部峡谷血战,割耳录功、军册在册,铁证实打实。军中定功,首重破局歼敌、倾覆战局,从来不是唯耳级论高下。”
不多时,主将府具体军令传至营中:斥候全员出关,多路勘验战地,依规核实战功。
这一次勘验,绝非敷衍走过场。
斥候将逐条核查:蛮族大军大面积药性虚脱、无力作战的尸身状态,四千亲卫死守中军、层层战死的阵型痕迹,帅帐被突袭突破的损毁布局,以及整片荒原敌军崩盘溃散的完整战局。
这些独一无二的战术战痕,足以完美印证——此战绝非虚夸,是实打实的百人潜营、奔袭斩帅、颠覆万军的旷世奇功。
文官妄图以“无零散耳级”诟病战功,纯属自欺欺人;内奸妄图借拖延之机清扫罪证,不过是垂死挣扎。
柳辰单手负背,身形清瘦松弛,垂着眼轻笑一声,模样随性又温和,看着人畜无害、毫无城府,任谁都只会当他是侥幸立功、胸无城府的纨绔子弟。可他心底早已敛尽所有多余情绪,杀机深藏,步步筹谋,将所有人的算计、底牌、心思尽数看透。
关外胡寇烽烟已灭,可关内奸邪暗流未止。
待斥候勘场归城、铁证卷宗落地,所有抹黑、质疑、阴诡算计,都会不攻自破、尽数撕碎。这群人偏爱拿规矩做刀、用舆论杀人,那他便耐着性子,陪他们慢慢演、慢慢算。
届时,他不仅要替浴血拼杀的弟兄、埋骨荒野的忠骨,讨回公道、守住本该属于全队的浴血荣光,更要顺着这层层暗流,顺藤摸瓜,揪出所有藏在暗处的黑手,一笔一笔清算所有旧账、死局与算计。至于功赏定级、官阶升迁,无需急于一时,铁证落地之日,自有朝廷规制定论。
沙场硝烟彻底落幕,军功定论尚且悬而未决,朝堂权斗的真正死局,方才正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