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强迫自己沉入呼吸。
每一次吐纳,那股温润的佛力便顺着经脉自行游走,像春水化冰,无声无息地熨平他撕裂般的痛楚。可这“舒服”,却让他脊背发寒。
剑修之剑,贵在锋芒,贵在有我。
若连痛楚都被佛光抚平,那剑锋上的杀气、血性、乃至那一点不肯低头的“我”,还剩多少?
他忽然睁开眼,掌心向下,轻轻按在剑鞘之上。
“铮——”
一声极低、极冷的低鸣,剑意自他掌心悍然反弹。可那佛光并未与之冲撞,只是微微一漾,便如水遇顽石,悄无声息地绕开了剑意的锋芒,依旧静静地漫上来,将他连同那点不肯折的锐气,一并温柔包裹。
它没有退,也没有进,只是那样不容拒绝地存在着。
萧逸尘指节泛白,却发觉自己这一道剑意,竟像砸进了一团棉花里——有力,却无处使。那佛光不压他,不伤他,甚至不抗拒他的挣扎,只是用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包容着他所有的硬。
额角冷汗滑落,他忽然意识到:
最让他心悸的,从来不是佛光有多强,而是它根本……不打算与他为敌。
“它在替你疼。”
苏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冷静。她依旧坐在三步外,目光落在他按在剑柄的手上,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佛光的映衬下,透着一种脆弱的硬度。
“你受了那么多伤,挨了那么多刀,它都替你记着。”她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它不想让你再疼,所以想把那些锋芒都化掉。你却偏不许。”
萧逸尘呼吸一滞。
原来如此。
这佛光不是来夺他的剑,也不是来压他的意,而是……来替他受苦的。它觉得他太累,所以想让他放下。可他萧逸尘,何须他人代受?又何曾允许自己停下?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调动剑意去对抗,也不再强行压制那佛光。他只是任由它流淌,任由那股温润漫过虎口的茧、腕骨的伤、心口那道陈年的疤。只是在这片温柔之中,他死死守住了心魂深处那一点最冷的念头——
那是属于“萧逸尘”的,不容替代,不容消解。
驿站外,马蹄声已至百丈之外,火把的光在窗纸上晃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清风道长在昏睡中皱了皱眉,似乎被这渐近的杀意惊扰,却又在那佛光的温润中,无意识地舒展开眉头。
萧逸尘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抹温润的佛光尚未褪去,可那瞳孔深处,却亮起了一点针尖般的锐芒。他抬起另一只手,屈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叩。
“叮。”
很轻的一声,却比这满室的佛光更冷,更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食指重新扣回剑鞘,指节稳得惊人。
佛光依旧温顺地流转,可那一声轻响,却像是某种宣告——
你尽可包容万物,可我这一剑,只认我自己。
远处的马蹄声停了。
戈壁的风声里,夹杂着兵器轻微的碰撞声。
麻烦,终究是找上门了。
而萧逸尘只是静静坐着,任由佛光包裹,任由杀意渐近,唯有指尖那一点硬,始终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