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还没黑,街角的咖啡店亮起了灯。老马把一张小圆桌搬到外面,又从柜子里拿出几张彩纸,剪成“恭喜”两个字,贴在玻璃门上。店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
他穿着那条旧围裙,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一点咖啡渍。右手虎口有个疤,他看了一眼,顺手把吧台下的毛线手套往里推了推,只露出一点点灰蓝色的线头。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峰回的消息:“行,晚上过去。”后面加了个笑脸。老马没回,把手机扣在吧台上,转身去热牛奶。沈莉不喝酒,他知道,就给她调了一杯热牛奶加浓缩,撒了点肉桂粉,杯子边上插了根小饼干。这是他以前在酒店学的小技巧,客人喝了都觉得暖心。
七点刚过,人开始来了。脚步声、说话声、敲门声混在一起。有人喊:“老马!灯太暗,看不清菜单!”其实是开玩笑。老马应了一声,没理他,只是把音乐关小一点,又擦了一遍靠窗的位置。那是沈莉常坐的地方,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以前改文件时留下的。
门开了,风铃响了。沈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文件袋,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眼镜滑到了鼻尖。她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我……你们这是?”她往后退了半步,脚碰到了外面的花盆。
老马走过来,把杯子塞进她手里。“今天不准说‘其实没什么’。”他说,“你那个项目得奖了,大家都知道了。张婶昨天还在超市广播里念了两遍。”
她低头看着杯子,热气冒上来,肉桂的味道钻进鼻子。周围有人起哄:“沈姐牛啊!”“甲方终于认输了?”还有人笑:“下次接单打折啊!”声音很杂,但都是熟面孔——平时来取外卖的、充电的、带孩子躲空调的,都在这儿。
她喝了一口,温度正好。脸有点红,不是因为热,是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她笑了,站稳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没想过会这样。”
没人说话,也没人走。空气里有咖啡香和刚出炉的布丁味。角落有人讲了个笑话,大家笑了起来。老马回到吧台,擦着杯子,耳朵听着那边。
沈莉把杯子放下,捏了捏耳上的珍珠耳钉,像是在找话说。她看了看墙上的旧杯子,又看向那扇总被阳光照的窗户,最后看着老马。
“我一直觉得,把事情做完就行。”她顿了顿,“改方案、熬夜、重做……这些我都习惯了。但现在我知道,有人等着你成功,才是最有力的支持。”
她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下桌子。“谢谢你们,一直在这儿。”
掌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小孩也跟着鼓掌,奶糖从口袋掉出来都没发现。老马笑着摇头,走过去给她续了点热牛奶,冲她眨了眨眼。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但没有低头。她就那样站着,像第一次被人认真对待。
音乐又响了,慢了一些。大家开始聊天,有的说孩子上学,有的抱怨物业,有的算年终奖。老马收走几个空盘,把音乐再关小一点。灯也调暗了,暖黄的光照在地上,很舒服。
他端来一块焦糖布丁,放在她面前。“你最爱吃的。”他说,“趁热。”
她点点头,用勺子挖了一小口。焦糖脆,布丁软。她吃得很慢,好像舍不得吃完。
“明天我还想来上班。”她忽然说。
老马靠着椅子,手插进围裙口袋。“知道,我又没打算关门。”
两人对视一下,都笑了。没再多话,也不需要。
窗外路灯全亮了,车流声隔着玻璃嗡嗡响。一对情侣走过门口,女生指着里面的彩纸笑了,男生拍照,闪光灯闪了一下。
沈莉没动,也没说话。她坐着,手偶尔碰一下杯子,确认它还温着。她的文件袋靠在桌脚,拉链开着,露出里面获奖证书的一角。她没拿出来,也没收好,就那么放着,像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老马站了一会儿,回去吧台。他把今天的钱整理好,纸币叠整齐,硬币分类放好。钱盒锁上,钥匙转了两圈。他看了眼沈莉,她还在原位,背挺直,肩膀却放松了。
他脱下围裙,折好放在架子上。围裙口袋里有一颗奶糖,他拿出来,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有点像小时候的味道。
店里人慢慢少了。有人挥手告别,有人临走塞给他一包烟——他不抽烟,但还是收下,回头扔进柜子。最后剩下三四个人,在角落低声说话,声音轻得像讲故事。
沈莉还在靠窗的位置。她把空杯子推开,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放在手上。窗外梧桐树影晃动,叶子扫着玻璃,沙沙响。她看着那片影子,没眨眼。
老马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也没问她要不要走。他就坐着,像守着还没结束的夜晚。
她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点点头,像是懂了什么。
外面传来公交车到站的声音,喇叭报着“江州路东站”。车灯扫过墙面,照亮了一排旧咖啡杯。其中一只德国产的有条细缝,反光时像多了道金线。
沈莉收回目光,双手放在桌上。她左手腕戴着一块普通手表,秒针走得稳。她没看时间,也不急。
店里只剩一盏顶灯亮着,别的都灭了。角落那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桌上留了两张票根,被风吹得翘起一角。老马起身关音响,最后一句歌词飘出来:“……you’re not alone.”
他按下开关,音乐停在半句。
沈莉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吸进心里。她坐直,手指敲了两下桌子,短促,清楚。
老马看着她。
她没说话,但眼睛亮着,像接到新任务,或准备写一份新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