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凌晨开始的。她坐在实验室里没有开灯,电脑屏幕暗着,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白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在键盘右侧铺了一小块冷白色。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没有触碰任何东西,然后展开感知,把之前接触过的所有节点全部纳入同一张感知地图中。
她感知到欧洲那个军事调度系统的边界。凌晨时段的流量比白天低了不少,大部分通道处于待机状态,只有少数几条正在承载例行数据。她感知到它的核心数据库分布在两个物理位置之间的那条备份链路,那条链路在低负载时的响应时间比白天短了一些。她感知到它访问控制列表的权限分层,高层级区域被加密协议保护着,协议底层的版本号和她之前感知到的一致。
她感知到北美那个系统的存在。层级更多,权限结构更复杂,但它的底层网络架构和欧洲系统共享同一套衍生版本。她感知到它的几个核心区域在这个时段处于静默状态,只有外围节点在维持基础通信。其中一条通信链路上有一个微弱的冗余信号,像一条路径上有人定期走过留下的痕迹,她确认了它的存在并留意到了它的重复时间间隔。
她感知到东亚那个封闭系统的轮廓。更独立,和外界的连接通道更少,防护层更厚。她感知到它的边界有几处细小的间隙,不是漏洞,是设计上留下的功能性开口,宽度极小,只允许特定类型的信号通过,且经过时会被完整记录并审核。她没有尝试通过那些开口进入,只是确认了它们的存在位置和外界可观察到的连接频次。
她在同一时刻感知到这三个系统的状态,然后沿着已知路径向外扩展,感知到它们的连接方式和数据流向。欧洲系统与北美系统之间存在一条加密链路,流量很小,只在固定时间交换状态信息;东亚系统与欧洲系统之间没有直接连接,但有一条路径通过第三方节点中转,那条路径的延迟比直接连接长一些,像一条绕路走的通道。她把这三条路径纳入感知地图,确认了它们的基础流向和通过量级,没有深入解析。
她在感知地图上标记出几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一个位于南欧的节点同时连接着两个已知系统,但它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直接管理范围,像一个共享的中转站,它的连接方向不固定,在几组参数之间切换,像在不同协议之间移动。她感知到它的存在状态,确认了它的位置和连接规律,把它作为辅助标记纳入地图,没有进一步追踪。
她感知到一些单独的备用通道。数据量不大,但协议特征和主要系统一致,像延伸出去的细枝。备用通道从已知系统的外围分出,像从管道上延伸出的细管,通向几个未标记的终端。终端没有独立标记,和系统本身的存在位置不重叠,之间没有直接的物理连接,似乎独立于体系之外,又通过那条备用通道与体系保持联系。她感知到了那些备用通道的路径和终端的大致方位,但没有尝试判断对方的具体用途。
她的感知保持这种展开状态大约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她把它收了回来。没有消耗感,没有疲劳。收回之后她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感知了一会儿自己体内的状态——能量流稳定,心跳平稳,呼吸均匀。那层能量流在整个扫描过程中没有产生波动,像一条持续存在的底层通道。
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感知到指尖残留着网络空间中那种极微弱的电磁背景信号。然后她把感知收拢到房间范围内,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了刚才感知到的信息量和细节,确认了自己已经完成了对全球军事网络底层结构的全面覆盖。
天亮之后她去食堂。粥和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了,去洗了碗。水声哗哗的,她感知到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低处升起来了,照在食堂门外的台阶上,把台阶边缘的磨损痕迹照得很清晰。感知已经收拢了,但她知道那张拓扑图已经完成,像一层细微的轮廓被固定在感知的边缘,随时可以调取出来。她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回收处,走回实验室。
上午她打开电脑把物资专户的报表扫了一遍。持仓数字稳定,锂矿和石油维持在上一次确认的份额上,合金原料的库存量持续增加。产线AI的调度日志没有异常记录,自动排程系统在后台完成了一次微调,华东线的配送顺序被调整过,周转速度有所提升。她确认完这些数据后关掉窗口,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以简要的文字记录了几个关键数字和路径特征,但没有说明这些数字具体对应什么,没有标注详细位置或名称,只是以编码形式做了简约记录。写完之后她把文档保存到离线文件夹里,和深空信号的数据放在不同的隔层中。
那张感知地图上的标记数量已经确定。七十二个敏感节点,十四条脆弱链路,三套已知后门协议。每一条她确认过位置和状态,没有标记来源和路径,只是确认了它们的存在方式,然后收进了离线文件夹的底层。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也知道它们各自对应着什么,但不需要把它们拿出来,也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确认过了,然后把它放下了。
傍晚食堂有红烧肉。她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吃了四块肉,把汤也喝了,米饭也吃完了。去洗了碗之后她站在水池边感知到食堂后厨的水管中有水在流动,水流从主管道分流进入支线,经过一个弯道时流速稍微加快了一些,然后进入下一段直管。她关上水龙头,走回座位。
陈念还在吃面。她坐下来把双手放回桌面上,阳光已经收了,路灯正在切换,从待机进入工作状态,那瞬间的电流波动在感知中清晰地落定下来,然后灯光均匀地亮了起来。她感知到那些路灯亮起的顺序和之前一样,从近到远排列成行,每一盏亮起的间隔时间相等。她感知到自己的呼吸平稳,心跳稳定,体内那层能量流持续存在,不高不低,和她感知到的路灯的亮度和间隔一样稳定。
她走回实验室,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白的,从近处铺向远处,在道路尽头汇成一道细长的白色线条。她站在窗边,感知到体内的能量流和路灯的亮度同步脉动。感知地图已经完成了,深空信号还会持续出现,物资专户的数字还会继续增长。她站在窗边,路灯白亮亮的,一夜又一夜地重复着相同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