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了!"
"司雪莱小姐?!难道是摔下去了?!"
听到动静赶来的天空塔守卫和今天负责护卫的警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您没事吧……!等、……诶?"
"白、白色的翅膀?"
"真龙……不对,可是白色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好是从塔的背面摔下去的,站在正面的他们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
好奇与困惑交织的目光,扎在司雪莱背上的翅膀上。
同样的目光也投向了平时一直保持人形的朔玛——他背上那对翅膀。
朔玛倒是面不改色,但那些毫不掩饰的、满满当当的好奇目光,哪怕自己没做错什么,也足以让司雪莱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肩。
"……"
司雪莱下意识收紧了搂着蔻蔻和角宿一的手臂——就在这时,朔玛低沉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响了起来。
"喂,你们几个。"
朔玛平时没事从不主动跟人类搭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几个警卫惊讶地抬起头。
而看到他那明显不耐烦的神情,他们瞬间脸色煞白。
司雪莱也感觉得到。
那一刻的朔玛,浑身上下确确实实笼罩着一股——猎食弱者的野兽气息。
"……是!!"
"她是从塔顶被人推下来的。凶手应该还在上面,赶紧去抓人。"
"诶……推……?"
"别磨蹭了,快去。"
""是、是是是!!""
"…………"
两名守卫发出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叫喊,脚下绊绊磕磕地跑了出去。
一直沉默寡言的那位护卫警卫则深深皱起眉头,朝司雪莱郑重地低下了头,然后转身快步离去。
身为护卫却让被保护的人陷入了危险——这应该是在为此道歉吧。
他们走后,朔玛微微俯下身来,凑近看了看司雪莱的脸。
一只大手轻轻拨开了她额前的碎发。
"变成真龙的瞳孔了。"
他淡淡一笑。可司雪莱完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歪了歪脑袋。
"啊。"
她这才注意到,刚才坠落的时候,盘好的头发已经散了。
从肩上垂落的发丝,由银白色变成了纯粹的白。
和奶奶一模一样的、不掺杂任何别的颜色的、雪一般纯净的白。
照朔玛的说法,她的瞳孔也变成了竖直的——真龙的瞳孔。
"翅膀能收回去吗?这样下去太显眼了,你也不想吧。"
"诶。呃……"
"很简单。想象一下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的后背。然后心里念着'消失吧——'就行了。"
朔玛做了个示范,把自己背上那对红色翅膀收了起来。
"消、消失?"
司雪莱绷紧后背,照着朔玛说的默念起来。
"…………"
"…………"
"………姐姐,你飘起来了。"
"啾——"
"啾!"
一给后背使劲,翅膀就扑棱棱地扇了起来,整个人浮到了半空。
幸好朔玛拉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飞得太高——可脚已经离了地面,司雪莱慌了神,赶紧松劲放松。
"诶、诶、诶诶……?"
折腾了好几次总算落回地面的司雪莱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怀里的蔻蔻和角宿一"啾啾——"地叫着给她加油。
悠岚虽然肯定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在一旁鼓劲。
等到上了塔顶、带着米妮莉亚的警卫们回来的时候——
司雪莱终于成功地收起了翅膀,正让悠岚帮忙确认瞳孔和头发有没有全部恢复原样。
"米妮莉亚。"
米妮莉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脸白得没有血色。
脚下也站不稳,被警卫搀扶着才勉强立住。
"米妮莉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这副模样实在让人说不出责备的话。司雪莱轻声问道,米妮莉亚扭曲了脸,带着哭腔开了口。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既不打算隐瞒,也无意狡辩。
"……我,是在枸杞村长大的。"
听到这句话,司雪莱和悠岚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米妮莉亚是……枸杞村的……幸存者……?"
"什么意思?幸存者是……"
朔玛一脸疑惑。
司雪莱微微垂下眼帘,轻轻拽了拽朔玛的袖口,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
"是我们家——司家北方庄园辖下东南方向的一个小村子。十年前遭了风暴,那一带好几个村子都受了重创。其中枸杞村是……"
她低下头,咬了一下嘴唇,深呼吸之后重新开口。
一直抓着他袖子的手不知不觉攥得更紧了。
声音怎么也大不起来,但朔玛为了不漏掉她说的话,微微弯下腰侧耳倾听。
"枸杞村的民居好像都集中在一条大河边……差不多所有房子都被河水冲走了,几近灭村。住在那里的人……也几乎全部遇难了……"
"…………"
……爸爸格雷斯作为守护这片领地的家主,和手下的人当然竭尽了全力去救援。
可是那场风暴的波及范围实在太大了。
好几个村镇都遭了暴风和洪涝。
相比一个已经毁灭、幸存者几乎无望的小村子,只要架一座桥就能救出大批人的村子,只要送去粮食就能撑过去的镇子——救援人手不得不优先调往那些地方。
按照"怎样才能救活最多人"来排定优先级,这是身为一家之主必须做出的判断。
正是因为爸爸精准而迅速的决断,救下了许许多多人。外界也交口称赞他是一位出色的领主。所以爸爸的决定没有错。
可即便如此。
那些被放弃了——不得不放弃的村子,确确实实存在,哪怕只有一两个。
听说救援的手最终伸到枸杞村的时候,已经是风暴平息数周之后了。
"……那个村子已经无法再作为一个村落延续下去了。活下来的人全部被安排迁居到了附近的村镇。"
"是的。我就是枸杞村……仅存的五个幸存者之一。"
米妮莉亚僵硬的声音,沉甸甸的。
不经意间一看,悠岚脸色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十年前——那时候司雪莱才五岁,悠岚不过三岁。
她们几乎不记得那场风暴了。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爸爸格雷斯一遍又一遍地讲给她们听。
当时就应该提前在各地布好联络网。
当时就应该在更多地方设置应急物资储备库。
如果这样做了、如果那样做了,是不是就能多救哪怕一个人?
正因为他们是治理一方的世家,格雷斯才反复向将来要继承这一切的孩子们诉说每一条生命的珍贵,并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到了你们这一代,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所以即使她们自己并不记得,身为家主之女的司雪莱和悠岚,都对那场灾难的惨烈细节了然于心。
"也就是说,你恨没有来救你们的领主——恨司家?所以才对这位小姐下了手?"
"…………"
听到朔玛语气里压着怒火的质问,米妮莉亚像是被吓到了,身体猛地一弹。
她赶忙摇头,提高声音申辩起来。
"不是的!我根本没有恨……!!司家家主为了救援迟到向我们低头道歉过的。活下来的孩子他安排了收养,大人们也给了工作和住处。天灾这种事怨不了谁,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那你为什么……"
"那……是因为……"
米妮莉亚紧紧咬住嘴唇。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深棕色的眼眸里溢了出来。
最终她捂住脸,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
* * * *
她知道,恨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况且当初把只是个普通平民的自己安排给那个村子里温暖善良的村长做养女,让她衣食无忧地活下来的,正是司家家主本人。
她只有感恩的理由,怎么可能去恨?
(我知道。道理上我都知道……)
"……可是自从遇到了司雪莱小姐……自从听到'司'这个姓氏的那一天起,家人的声音就不停地在脑子里回响。"
交谈中的司雪莱,即使对一个普通平民,也一视同仁、毫无隔阂。
何况那本来就是久远到米妮莉亚自己也只剩下模糊印象的往事了。
因为害怕,她刻意不去回想。所以那些细节她真的已经不记得了。
如今的她,过着正常的、幸福的日子。
那些事是无可奈何的。
恨?讨厌?不可能。
可是——
自从那天起,夜夜都会梦见那时候的事。
原本朦朦胧胧的记忆忽然间变得无比清晰。
被浊流卷走的那些熟悉面孔发出的绝望惨叫,在脑海里怎么也消不掉。
她越是觉得司雪莱是个好人、越是喜欢她,脑海里回响的村民们的尖叫就越大。
"你竟然对见死不救之人的女儿心生好感"——那些充满怨恨的声音止不住。
"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多想做一个能把过去彻底翻篇的人。
她想放下一切,快快乐乐地往前走。
可她的软弱不允许。
脑海里回荡着的、心底翻涌着的过去的恐惧,她无法将其抹去。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太软弱……所以我一直想忘掉……可是……"
她又遇到了另一个姓司的女孩。
妈妈的、爸爸的、哥哥的——"好想再多活一会儿"的呼喊,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亮地在脑海中炸开。其他一切都看不见了。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推了出去。那一瞬间——我确实是想杀死姓司的女孩。"
可是看到司雪莱为了追悠岚纵身跃入虚空的背影,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后悔铺天盖地地涌来。
害了她也改变不了过去,这道理她一直都懂。
只是因为对方姓"司"——就这么荒唐地把恨意的矛头硬扭了过去。
"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再怎么后悔,再怎么忏悔。
事实是——她亲手把悠岚推了下去。
那一瞬间,她确确实实怀着强烈的杀意。
"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自己做的事,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可能被原谅,她清清楚楚。
就算是一时冲动、下意识的举动,也绝不可能被宽恕。
"米妮莉亚……"
司雪莱满是担忧的声音落在米妮莉亚耳边。
"那、那个!"
悠岚忽然大声开口,还举起了手,把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米妮莉亚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仰头看着她。
初次见面就对自己笑得那么灿烂的、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少女。
和米妮莉亚对上视线的悠岚,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面前的警卫们,高声宣布——
"我自己脚滑了!是不小心!不小心掉下去的!!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