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涯侧身避开那道迎面劈落的刀光时,窄巷里已经倒下了第四个人。不是死人——陈望的柴刀是钝的,豁了口,砍不断骨头,但砸在人身上比铁锤还沉。第四个黑衣人捂着塌陷的胸口撞在土墙上,顺着墙根滑下去,嘴里溢出一口血沫,两眼翻白昏死过去。
巷口外面火光闪烁,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哨,更多的脚步声从正街方向涌过来。天权阁的人没有退,但他们也不敢再贸然往巷子里冲了。窄巷太窄,只容两人并肩,谁冲在前面谁先倒,而倒下的方式无一例外——一刀,只一刀,不是刀刃劈的,是刀背砸的。握刀的人没有杀心,但每一刀都精准得可怕。
宋知涯靠在墙边,左臂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刀伤,正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去管伤口,而是盯着陈望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想法——这个人刚才说“从今晚开始算”,他不是在说狠话,他是在做决定。一个被压了六年的人,忽然决定不再跑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拦不住。
“天权阁今晚来的人不多,他们应该是分头行动的。杀沈老大夫的寒梅二使还没现身,在这里跟你耗着没意义——官兵马上就来了。”
陈望的刀停了一瞬。他回过头,月光下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冷的、更持久的、像是埋在灰烬底下烧了很多年从未熄灭的东西。“官兵?”
“你在城里杀了这么多人,打斗声传出三条街,官兵不是聋子,清平县的衙役已经在路上了。不用等天亮,你的画像就会被贴满城门口。”
陈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个倒在地上的黑衣人。他没杀他们,但在官府眼里,这和杀人没有区别。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在深夜的巷子里重伤数人,还跟江湖门派械斗——在任何一个县城,这都是足够下大狱的罪名。他是悬镜司的隐部之首也好,是山外山出来的活口也罢,在官府的案牍上,他只有一个身份:逃犯。
远处传来了铜锣声,一声紧过一声,伴随着衙役们吆喝驱赶围观百姓的喊叫。火光越来越亮,从正街方向往这边蔓延,把窄巷口的土墙照得忽明忽暗。
宋知涯将腰刀插回鞘中,大步走到墙根下,蹲下身双手交叠做了一个托举的姿势。“踩我的手,翻墙。你欠沈老大夫一条命,不是欠我的。但沈老大夫死了,你要是再死在这里,他那条命就白给了。”
陈望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火光已经逼近到不足三十步的距离。他把柴刀插回腰后,一把抓起地上的竹篓背在身上,退后两步猛冲向前,一脚踩在宋知涯交叠的双手上。宋知涯奋力向上一托,陈望的身体借力腾空而起,双手扒住墙头,一个翻身消失在墙头上。
“往城外跑,别回头!你身上那几样东西,天权阁和血旗门都会来抢。找个地方藏好,把记忆全找回来——完整的你,才值得六年前那三百一十七条人命!”宋知涯冲着墙头喊完,转身带着两个黑衣刀客往巷口走去。
巷口外面的火光越来越近,衙役的吆喝声已经清晰可闻。宋知涯的背影在火光中晃了一下,然后大步迎上前去,用一种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语调高声说道:“这边有贼人!往城西跑了!”
翻过院墙,陈望落在了一条漆黑的窄巷里。竹篓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他伸手按住了篓盖,弯腰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清平县的街巷他不熟,但他的身体在这方面的本能是完整的——在陌生环境中迅速找到掩体、规划撤离路线、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街,这些能力没有随着记忆一起被封锁,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永远不会丢。
他穿过三条小巷,翻过两道矮墙,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后停了下来。蹲在庙后的阴影里调整呼吸,远处官兵的铜锣声渐渐集中到了城西方向——宋知涯那句谎话起了作用,把追兵引开了。但天权阁的人不会上当。他们是江湖人,不会跟着官兵走。现在他们一定在暗处盯着每一条出城的路,等他现身。
陈望靠在城隍庙斑驳的墙壁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天亮之前必须出城,否则等天权阁的人集结完毕,把四个城门全部盯死,他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走城门是不可能了,城门口有兵卒把守,还有天权阁的眼线,光明正大地出城等于自投罗网。好在城墙可以翻,清平县的城墙虽然有两丈高,但不是垂直的,墙体用的是老式的夯土包砖结构,砖缝之间有不少凹凸不平的地方,对普通人来说很难攀爬,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沿着城墙根摸到东城墙一处偏僻的角楼底下。这段城墙夹在城隍庙后墙和一座废弃的粮仓之间,两边的建筑把火光和视线都遮得严严实实,巡逻的兵卒似乎也从不会走到这个死角。他找了片刻,在一片杂草丛中找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不是城门,是排水口——清平县城地势东高西低,雨水通过城墙根下的排水沟往外排。铁栅栏的几根栏杆不知什么原因断了两根,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侧身钻过去的豁口。铁栅上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断口的铁茬已经旧了,不是新断的。
也许是城里的乞丐钻出来的,也许是谁故意留的后路。不重要。
陈望侧身挤出豁口,竹篓在狭窄的铁栅栏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顾不上检查篓子,钻出城墙之后沿着城外的排水渠快速离开。城外的夜色比城里更浓,月亮已经沉到了西山背后,整片旷野都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身后的清平县城越来越小,城墙上的火把远远地亮着,像是夜海上的一簇渔火。
陈望在荒野中不停歇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东方渐渐泛白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了清平县以南的丘陵地带。这里山林茂密,官道在这里分成了两条岔路——一条往西南通向更大的府城,一条往东南通向连绵的群山。他选择了往东南的山路。不是去投奔什么人,而是在山里他有更多的藏身之处。六年前悬镜司覆灭之后他躲在柳家村的后山,现在他需要另一座山。
当天夜里,他在山腰一间废弃的猎人木屋里歇脚。木屋四面透风,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但好歹有四面墙和一个勉强能遮头的顶。他检查了竹篓里的东西——药箱还在,铁牌、玉佩、铁盒都在,老孙头的信和枯木那粒药丸压在药箱最底层,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丢。但竹篓底部被铁栅栏刮破了一个洞,赵老栓给的干饼掉了两块,碎银子倒还在。他把破洞用草绳扎好,靠在木屋的角落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天权阁那些黑衣人的脸,也不是宋知涯临别时喊出的那几句话,而是沈鹤龄最后的样子——老花镜搁在旧医书上,手指沾着墨迹,笔尖指着墙角那个抽屉的方向。他不是在被杀死之前放下眼镜,而是在灯下从容地做完这一切,然后静静地等着匕首落下来。他知道自己会死。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个方子能不能被看到。
还有宋知涯。陈望至今不知道宋知涯为什么要帮他。宋知涯的师父是当年追杀他的血旗门左护法,十七个同门死在他手里。按理说宋知涯应该恨他入骨,应该替师门报仇。但宋知涯两次出现,两次都在帮他对付天权阁的人,还主动引开官兵助他翻墙。为什么?是因为宋知涯口中师父那句“他是山外山出来的东西”背后,还有别的含义?一个追了他三个月的仇人,到最后一刻选择了退隐,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山外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和上次服药后浮现的轮廓不同——这一次更清晰了,眉眼弯弯的,眼神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他伸手想去拉她,指尖还没碰到,画面就碎了。陈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那个女人的脸再次一闪而过,她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话,他听不见声音,只看到她的嘴唇翕动了两次。
两个字。
他在木屋里坐了很久。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握紧了柴刀的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第三天清晨,山里起了雾。浓雾从谷底翻涌上来,把整座山裹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里,五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陈望在雾中找到了山道旁一块被山洪冲刷出来的凹洞,勉强能容一个人坐着。他缩在凹洞里吃掉了最后一块干饼,用山溪的水灌饱了肚子,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清平县不能再回了。柳家村也不能再回。天权阁和血旗门都在找他,沈鹤龄死了,济安堂被搜了,他在清平县的踪迹迟早会暴露。而柳家村是他藏了六年的地方,那帮人既然找到了柳家村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他回去只会连累更多的人。那么他唯一能去的地方,是宋知涯提到的那个线索——寒江。
他用的刀法是寒江一脉的刀法。虚子从山外山带回来的唯一活口,竟然用的是寒江的武功。这个矛盾本身就说明寒江和山外山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如果他能找到寒江的线索,也许就能找到山外山的入口,找到那个他一直进进出出却始终看不清面目的真相。
他的思路在浓雾中渐渐清晰起来。悬镜司守了一百二十年山外山的秘密,虚子在灭门之夜把钥匙交给了自己,这说明在虚子眼中打开那扇门的资格不是武功高低,而是人本身——必须是从山外山里活着出来的人。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当年他之所以能走出山外山,是因为他本就来自那里。他之前的失忆,也许并非意外。有人让他活着出来,有人让他忘记一切,每一个环节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而枯木——那个在山坡上给了他第一粒解药的枯木——只是第一个环节。
他把接下来的打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弄到一张官府没有贴过他画像的路引,然后打听清楚寒江的线索,最后找到老孙头的师父,也是沈鹤龄的师门所在——流云谷。因为老孙头的信里提到了天权阁和血旗门,却没有提到他自己的师门,这个省略本身就很可疑。如果老孙头和沈鹤龄师出同门,那么他们的师门一定也知道山外山的事,甚至可能比悬镜司知道得更多。
雾渐渐散了。山道尽头隐约传来人的声音,陈望警觉地缩进凹洞深处,屏住呼吸。几个樵夫扛着扁担从山道上经过,有说有笑地往山下去了。他们在讨论昨夜清平县城的消息,说是有歹人夜入药铺杀了坐诊的老大夫,还伤了十来个夜里巡逻的兵丁,县太爷连夜发了海捕文书,城门口已经贴了画像。
“听说是个外乡人,个子不高不矮,戴着个破斗笠,身上背着个竹篓,说是杀了好几个人,凶得很。”一个樵夫唾沫横飞地讲着。
“那竹篓里装的肯定是凶器!指不定是把刀给拆了藏在篓子里,见人掏出来就砍。”另一个樵夫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一样。
陈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篓。篓子里只有几包草药、一块铁牌、一块玉佩、一个铁盒、几块碎银子和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等樵夫们走远了,陈望从凹洞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叶。海捕文书已经贴出来了,清平县的官道和大路都不能走,只能走山路,昼伏夜出。但目的地没变——他还是要去找宋知涯,通过宋知涯查清寒江的下落。沈鹤龄死了,但沈鹤龄在死前留给他最后一份礼物,就是用自己的命证明了天权阁和血旗门确实在追查山外山,而且他们害怕有人先一步找到真相。他越接近真相,就越危险;越危险,就越说明他走对了路。
他站在山道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把背上的竹篓往上掂了掂,转身走进了山里。身影在残留的雾气中渐渐淡去,和六年前他走出那座更深的深山时一样,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躲避身后的影子,而是迎着它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