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内忧外患,临战崩隙
彻夜风沙席卷黑石峡谷,乱石荒草尽被呼啸卷动,断崖肃杀,寒意浸骨。
一夜隐秘布防悄然落幕,天光微亮,三日备战终至最后一日。
整座峡谷杀机沉埋,静若无尘。谷底铁蒺藜隐于沙土,不露痕迹;崖壁暗堡伏兵蛰伏,弩机静默;四柄绝杀连弩各守要害,箭上弦、机待发,杀局闭环,万事俱备,只待敌至。
在外人眼中,派驻死地的敢死曲,不过是一支任人揉捏、坐等溃败的罪卒杂牌。唯有柳辰与四位兄长清楚,这片看似无险可守的旷野,早已化作有进无出的绝地杀场。
可真正的绝境,从不止外敌压境。外有强寇磨刀霍霍,内有祸乱暗自滋生,双重危机骤然降临。
破晓曙光洒落谷口,连日通宵布防的极致疲惫,叠加临战的死亡压迫,彻底撕碎了队内表面的军心归一。原本被强行压制的阶层隔阂、罪身执念与生死恐惧尽数翻涌,酿成致命内忧。
峡谷西侧乱石堆后,数名新卒低声争执,神色惶怯,满是不甘与怨怼。
“凭什么我们罪卒死守死地?主力大军安守关内坚城,反倒让我们顶在最前替人挡刀送死!”
“三日备战已满,北寇两万铁骑压境,仅凭我们一百二十五人,如何挡得住先锋精锐?这根本不是戍边,是送命!”
“前日粮草被卡,今日孤军守谷,朝中派系、各营主将皆想我们战死!拼死练兵备战,最后落得尸骨无存,根本不值!”
怨气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全队。众多戴罪新卒眼底的死战决绝尽数褪去,只剩惶恐、迟疑与悔恨。他们本想立功脱罪、求一线余生,却被硬生生推至绝境,以百余人抗衡数万铁骑。
军心浮动,乱象丛生。就连部分心性不稳的什长也悄然动摇,畏战避死的杂念悄然滋生,原本固若磐石的军心,一夜裂痕尽显。
敢死曲总军纪督导、巡营统领柳嵩,沉稳隐忍,是全队唯一的压舱石。他彻夜巡营,第一时间捕捉到队内躁动乱象,面色沉肃,大步上前厉声呵斥:“噤声!大战在即,妄言败局、煽动军心,按军法当斩!”
厉声喝止只压下了声响,却镇不住人心。众卒低头闭口,眼底的恐惧与怨怼分毫未消。
全队战术谋主、布防主官柳瑾登高俯瞰,眉头紧锁,冷静点出症结:“是我疏漏,只顾外战布防,轻视了人心隐患。军纪与军歌只能暂时抹平隔阂,新卒罪身立身、心性驳杂、无根基执念,绝境承压之下,所有潜藏隐患尽数爆发,这是根深蒂固的内忧。”
内患未平,外祸已至。
天际三道赤侯快马扬尘奔来,马蹄急促、烟尘滚滚,未至谷口便凄厉嘶吼:“急报!北寇先锋铁骑三千,弃远路奔捷径,已抵黑石峡谷外围十里!转瞬即至!”
强敌骤临,滔天压迫瞬间笼罩整座峡谷。而比外敌更阴狠的算计,紧随而至。
关内一骑快马疾驰而来,手持帅府令旗、神色倨傲,当众高声宣读军令:“帅府军令!前沿吃紧,即刻抽调敢死曲半数箭矢、三成铁蒺藜,补给关内主力大营!敢死曲依托地形即可御敌,无需冗余军备,即刻交割,不得延误!”
令旗翻飞,口令铿锵,看似正规军令,实则破绽致命——此调令无主帅金印、无亲笔署名,是关内诸营私拟的伪令,根本不算战时正统军令。
一语落地,满谷死寂。
此举阴毒至极,是赤裸裸的临战背刺。诸营派系摸清敢死曲的伏击布局,假借统筹军备之名,刻意抽空我部核心杀局底牌。无箭无蒺藜,预埋的绝杀防线彻底作废,一百二十五名将士直面三千铁骑冲锋,形同徒手挡洪流,必死无疑。其用心,便是借北寇之手,彻底除掉柳辰与敢死曲。
近战总教习、性情刚烈的柳岩怒目圆睁,双拳青筋暴起,沉声低吼:“荒谬!临战抽离军备,自毁防线、助敌破阵!这群人躲在后方玩弄阴私,全然不顾边关战局与将士死活!”
专职情报与军备稽查的柳珩面色铁青,一语戳穿全盘阴谋:“时机太过精准,昨夜布防刚毕,今日便针对性抽离军备,绝非巧合。是队内藏奸,泄露我部底牌,勾结关外派系卡着战前节点,断我们生路!”
柳嵩持刃静立,默默熟记所有躁动士卒的样貌神态,暗中压制乱象、稳住军心基本盘,只待柳辰号令,死守队内最后防线。
顷刻之间,敢死曲坠入三面绝境:内有军心崩乱、士卒畏战,外有三千铁骑压境,暗处有内奸通风、派系背刺拆台。人心乱、军备缺、强敌至、后路绝,死局已成。
传令差官冷眼扫视全场,倨傲催促:“柳校尉,速速交割!拖延片刻,便是违抗帅府、贻误战机,军法处置!”
他笃定柳辰无解可破。不交军备,便是违抗帅令,战后必被追责;交了军备,杀局尽废,全军必陨于铁骑之下。无论如何抉择,敢死曲今日必亡。
绝境压迫之下,队内军心彻底崩塌。
“军备被抽,杀局作废,这仗根本没法打!”
“朝野各营都想我们死,拼死一战毫无意义!”
“不如弃阵突围,尚能留一线生机!”
逃战弃阵的念头疯狂蔓延,就连部分沉稳旧部也神色凝重,前路漆黑,不见分毫生机。
风沙愈烈,寒意刺骨,吹得全军衣甲翻飞、心神震颤。漫天乱局之中,柳辰孤身立在谷口中央,迎风静立,身形岿然不动。
旁人眼中的无解死局,在他眼底尽是可控变数。特种兵刻入骨髓的本能飞速拆解全盘局势,外敌、内奸、派系算计、军心乱象,所有隐患与变量尽数被他捕捉、推演、预判。
他洞悉士卒心底的症结:众人非是畏死,而是不甘被人当作弃子,稀里糊涂枉死,一腔热血白白耗费。军心之乱,铁血硬压只会适得其反,空洞安抚毫无用处。真正的绝境控场,从来不是暴怒硬刚,而是精准拿捏人心、步步兜底、稳局破势。
漫天惶惶绝望之中,唯独柳辰身姿松弛,脸上挂着几分淡然笑意,看似漫不经心、随性散漫,眼底却如精密扫描仪般,锁定全场每一处人心异动与暗流波动。
他抬眸看向倨傲立在谷口的传令差官,笑意慵懒,语气轻佻,却字字铿锵、暗藏机锋:“军备,我不交。”
五字落地,平淡无波,却直接击碎了差官的笃定。差官猝不及防,色厉内荏厉声呵斥,眼底却藏不住慌乱。
柳辰底气十足,绝非盲目硬刚。此前主帅连夜召见,亲赐手谕,明确敢死曲为帅部直属独立战部,军备物资自主管控、优先拨付,唯有加盖主帅金印的军令,方可调动我部军备。眼前无印无署的伪令,纯属越权私拟、借名构陷,不作数、不合法。
柳辰不再理会色厉内荏的差官,转头看向满目惶恐、满心委屈的将士,褪去慵懒随性,语气温和接地气,无半分主将架子,精准抚平所有人胸中戾气:
“我知道你们心里憋着火,也吓得慌。”
“就因为我们是戴罪出身,就活该被挤兑、被当成弃子,是吗?”
“关内诸营安稳守城、养尊处优,不肯冒半分风险,反倒躲在后方玩阴的,临战抽我们军备、断我们活路,摆明了要让我们百余人填虎口,替他们挡三千铁骑。”
“换做是谁,都会怨,都会觉得不值。横竖是死,不如突围逃命,赌一线生机,我全都懂。”
他坦然接纳所有人的负面情绪,不压制、不苛责,尽数泄去众人心中淤积的惶恐与不甘,为重塑军心铺路。待全场颓势稍缓,柳辰脸上笑意收敛,语气平和却字字笃定,立下底线与承诺:
“但今日我把话摆在明处。”
“你们的怨,我替你们讨;你们的路,我替你们开!”
“军中派系借刀杀人、临战拆台,此战之后,必当清算!队内暗藏内奸、出卖军情,我必亲手揪出,军法严惩!”
“不论你们从前身世如何,是贼是囚、是良是罪,自今日起,敢死曲无高低、无新旧、无贵贱!”
“战时杀敌立功,一律记功、一律免罪、一律受赏!”
“若有人阵前怯战、逃阵乱心,不用旁人追责,我柳辰先斩后奏!”
“世人视此地为死地,我偏要在此铸铁军!”
“他们抽我军备、废我杀局又如何?无箭矢便近身搏杀,无蒺藜便借地势困敌,活人从不会被死物困死!”
“别人想让我们葬身此地,我柳辰偏不信命。天塌我顶,敌来我先上!”
“此战我绝不后退、绝不独逃、绝不苟活!阵不破,我不死!”
“你们只管放手死战、放心拼杀,立功我替你们洗白罪责、守住军功,受冤我替你们逐层讨要,遇险我拼尽全力为你们兜底活命!唯独一条,阵前乱心逃战者,我亲手处置,绝不徇私!”
铮铮话语震碎漫天惶恐,荡尽全军颓败之气。
短暂死寂过后,轰然爆发出震天嘶吼。原本动摇畏缩的士卒,眼底怯色尽数褪去,只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悍烈血性。与其卑微等死、任人宰割,不如逆天改命、拼死一战!
“愿随校尉死战!!”
一百二十五人齐声怒吼,声浪冲破风沙、响彻旷野。濒临溃散的军心,于崩隙之间,彻底重铸!
稳住军心后,柳辰再度看向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传令差官,眼底寒芒暗藏,脸上依旧挂着随性笑意,语气轻佻却掌控全局:
“回去转告关内诸位大人,我敢死曲的军备,一寸不交。”
“我部为帅府直属独立战部,有主帅亲赐手谕为凭,军备自主管控、优先拨付。无金印、无亲笔署令,仅凭一纸空文便想私调前线战备,视军令为儿戏、视主帅明令为空文?未免太过可笑。”
柳辰淡淡吩咐:“柳珩,收令存证。”
柳珩即刻上前,将伪令封存留作铁证。
柳辰目光微凉,字字诛心:“这纸无印伪令,我收下了,就当作关内诸位战前送我的实证。你们想借北寇之手除掉我敢死曲,临战拆台、借刀杀人,算盘打得极好。”
“但此战当前,我自会率军死守隘口、击退强敌。至于军中越权乱令、构陷前线、坑害将士的龌龊旧账,战后我必携实证逐层上禀,主事者、附和者、执行者,一人不漏,尽数清算!”
柳辰抬眸望向谷外漫天烟尘,风沙呼啸翻涌,少年立于绝境中央,身姿随性、神色淡然。嬉笑皮囊之下,是绝对冷静的战局思维、入微极致的洞察,与早已布好的层层连环杀局。
十里之外,铁蹄震地、烟尘滔天,三千北寇铁骑滚滚压近,杀气席卷四野。
死地当前,强敌临门。
柳辰迎风而立,眼底寒芒暗藏,静待敌寇入瓮——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