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屋。箱子边角已经磨坏了，里面装着她用了五年的旧台灯、几本手账和一盒没卖出去的手作耳夹。她把箱子放在墙角，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坐到沙发上休息。沙发弹簧响了一声，和下午陈峰走后那声一样。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低头看茶几，租赁合同还摊在那里，钥匙压着“租赁期限：三年”那一行字。她想起陈峰蹲在厨房检查地漏的样子，手上沾了灰也没擦；想起他跑上跑下测试楼梯，回来时额头出汗，说“台阶水泥厚”；还有他递玻璃胶时说的那句“别谢我，是你自己挑的”。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因为累。
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街道。风吹起几片落叶，在路上打转。
第二天一早，她打开行李箱，拿出工具包。里面放着镊子、钳子、小锤、刻刀，还有一套银质耳骨夹半成品——这是她为“拾光”手作店设计的新款，夹面刻了很细的梧桐叶纹路，一共六对，剩下三对还没上架。她拿起一对，对着光看了看。叶子的纹路很清楚。
她犹豫了一会儿，转身从抽屉里拿了个牛皮纸袋，把耳骨夹放进去。又撕下一张便签，写了一句话：“不是还人情，是谢谢那个肯花时间认真看房子的人。”折好塞进袋子，用订书机钉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陈峰加班到七点多才下班。公司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卡了饮料，他敲了两下，可乐才掉下来。他拎着湿漉漉的塑料瓶走出写字楼。地铁口人很多，他逆着人流往公交站走。
站台已经亮灯。他站在最后的位置，背靠广告牌，抬头看电子屏——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他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走近。
是吴颖。她穿着深灰工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拿着。”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动作很快，像交快递。
陈峰愣住：“啥？”
“别问。”她说完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
他低头看手里的袋子，没封口，能看到一点银色反光。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对耳骨夹，款式简单，夹面刻着梧桐叶。他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小字：“给总蹲着修东西的人。”
他抬头想叫她，只看见她背影拐进楼梯口，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捏着耳骨夹，拇指蹭了蹭那行字。他笑了，肩膀抖了一下。他把袋子折好，放进工装裤内袋，紧贴着手机和钥匙的位置。然后拉开背包侧袋，把伞和螺丝刀挪开一点，腾出空间，把袋子放进去压好。
晚上十点十七分，他回到出租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每月房租提醒”的便利贴。他脱掉外套挂好，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封未读邮件——培训课下周作业提交通知。
他没急着回，先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租房避坑指南》。文档拉到最底下，他在光标处打了一行字：“遇到好邻居，比找到好房子更难得。”按了回车，又加了一句：“比如那个送耳骨夹的。”点了保存，退出。
他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响。他摸了摸右耳垂的小痣，又伸手进裤子口袋，掏出耳骨夹看了一眼，放回去。
同一时刻，吴颖坐在新租屋的书桌前。台灯开着，光线暖。她刚擦完门框——每周四晚上必须用白醋擦一遍，这习惯改不掉。她打开手机记事本，新建一条记录：“允许别人帮我，不算软弱。”打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点了保存。
窗外，风吹动梧桐树影，在墙上晃。她没关灯，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手机黑屏。
第四天早上，陈峰出门前换了件干净卫衣，还是褪色的那件，但洗过，没破洞。他背上包，下楼时在二楼拐角碰到房东老太太，对方抱着一筐青菜上来。
“小陈啊，今天怎么这么早？”老太太问。
“嗯，公司有事。”他侧身让她过去。
“你这孩子，老帮忙修水管，连声谢都不让人说。”老太太嘟囔，“上次漏水，要不是你，我这木地板全泡了。”
“顺手的事。”他说完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阳光正好。他拐向公交站，脚步比平时轻快。路过那棵梧桐树时，他慢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树枝——花快谢了，但叶子变多了，绿得很实。
他摸了摸工装裤内袋，纸袋还在，硬硬的一角顶着手掌。他没再拿出来，只是把手插回去，继续往前走。
站台上已经有几个人等车。他站到老位置，靠广告牌，背对着小区大门。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五分钟。他掏出手机刷新闻，又打开备忘录，把昨天那条笔记置顶。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油条味。他闻了闻，忽然想起阿财记小炒的糖醋排骨还没吃。本来想请吴颖吃饭，结果人家先送了礼，这下倒显得他小气。
他收起手机，决定晚上去超市买瓶啤酒，再带份卤味，去她家坐会儿。不是还礼，就是……随便聊聊。
车来了，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他看着窗外往后移的街道，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注意到，就在他下车前一站，吴颖正从另一辆公交车上下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小保温袋，里面是刚买的豆浆和煎饼。她抬头看了眼自家单元楼，又低头看手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超市。
她在调料区拿了瓶辣椒酱，又去冷鲜柜挑了盒酸奶。结账时，收银员随口问：“和男朋友一起住？”
“不是。”她摇头，“楼上楼下。”
“哦哟，那挺近的嘛。”收银员笑着扫码，“近好啊，互相照应。”
她没说话，拎着袋子走出超市，抬头看了眼五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不知道他在不在。
她慢慢走上楼，脚步放得很轻。到家门口，她停下，掏出钥匙，又收回去。转身走到对面，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低头看表，七点四十二。他应该还没下班。
她把袋子放在门口地毯上，压了张纸条：“豆浆要热一下，煎饼别放太久。”然后转身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她把酸奶放进冰箱，辣椒酱放进橱柜，站了一会儿，走到阳台。
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对面楼墙上。她望着那片光影，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像真的能住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