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里,檀香细若游丝,在午后静得能听见香屑落进铜炉的轻响。
冷帝斜倚在琴案后的矮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榻沿,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懒得抬:"进来。"
李敏躬身挑帘,齐陵跟在后面,步子迈得稳,腰却躬得低:"老臣,叩见陛下。"
"起来吧。"冷帝这才掀了掀眼皮,笑意淡淡的,"三郎都给你说了?这孩子,现在还是这德行,说话没个把门。朕不过有这么一个念头,他倒说得像朕已经下了决断似的。"
"陛下,"齐陵拱手,姿态放得极恭,却把"老臣本不该过问"和"军国大事需早做准备"两句话叠得恰到好处——既显慎重,又把球踢回去,"三皇子殿下忧心国事,难免心急,请陛下见谅。只是……老臣斗胆,想向陛下请教这差事的章程。"
"齐尚书倒是过谦了。"冷帝笑起来,那笑意到了眼底就停住,不再往上走,"三郎虽然口无遮拦,所说的事倒是真——若齐尚书身体还撑得住,朕自然希望齐尚书挑这副担子。"
齐陵心头一跳。来了。
"陛下,"他往前倾了倾身,把"兵部事务繁多"和"二皇子身子需静养"两件事捆着递上去,"老臣为国事义不容辞。只是……兵部一日无老臣坐镇,终究让人忧心。若无人暂代……"
"是了。"冷帝点点头,像是很认同他的顾虑,指尖在榻沿敲了敲,"兵部没你这位老手,是让人心忧。今日你既在,不如好好商量。"
齐陵腰背不自觉绷直了半分。
"朕想着,"冷帝慢悠悠地,像随口提起,"若冷朝有事,兵户不分家。二郎协理户部有些时日了,也算顺手。所以——"
齐陵呼吸一滞。
"——二郎暂代兵部,如何?"
"陛下!"齐陵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出口才觉失态,忙补了一句,"二皇子殿下虽熟户部,但兵部事务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况殿下身子骨尚需静养,骤然接这摊子……恐有疏漏。还望陛下三思。"
冷帝没应,只摸着下巴"唔"了一声,目光越过齐陵,落在窗外那丛被风吹得乱晃的竹上:"二郎不妥么?那……三郎如何?如今他也协理吏部,算历练过。"
齐陵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三皇子?那个"沉迷风花雪月"的老三?冷帝这是……在试他底线?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把"宽仁失之严格"和程不识"宁可严不可宽"的典故叠上去,"三皇子殿下虽宽仁,然兵事……恐非所长。老臣斗胆,兵部还是寻一位稳重熟稔之人,最为稳妥。"
"是么——"冷帝拖长了调子,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只拿盖子轻轻撇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齐尚书,那你倒是给朕个准话?"
齐陵心头一横,拱手:"老臣以为,兵部之事,当寻一位……经验老到、与朝中各部交割顺畅之人。"
"经验老到……"冷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起来,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点顽童似的得意,"有了!"
"陛下请讲。"
"李劲松如何?"冷帝把茶盏放下,盏底在紫檀案上轻轻一磕,"劲松统领京西大营这些年里,边镇平叛、京城防务,哪样不是他经的手?再说,他与你熟识已久,交接起来,许多话你好交代,他也听得懂。"
齐陵在心里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时,连肩胛都松了半分。
——李劲松。京西大营统领,冷帝的心腹,打仗的行家,不是二皇子的人,也不是三皇子的人。让李劲松暂代兵部,齐陵自己腾出手去北境立那"未来右相"的功——两边都干净。
"陛下圣明。"齐陵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比哪次都实诚。
齐陵一走,暖春阁的门又合上了。李敏挥手屏退了外头侍立的太监,自己上前续了盏热茶,搁在琴案边。
冷帝起身,走到琴前,袖子挽了挽,指法稳健地挑起一曲《凤求凰》。琴音淙淙,在檀香里绕着梁,倒不像帝王的指法,像个闲散文人。
"陛下,"李敏在旁笑着,声音压得低,"指法愈发稳了。看来,是了了一桩心事。"
"自然。"冷帝指尖没停,最后一个泛音收得干净,"利令智昏,古人诚不我欺。"
"老奴糊涂,"李敏躬身,笑意更深,"没瞧明白陛下的深意。"
"你?揣着明白装糊涂。"冷帝笑骂了一句,指尖在第七徽上轻轻一按,余音嗡地散开,"齐陵想要的是'巡防'这个虚名,回头好借着功登上右相。可他又怕二郎、三郎趁他离京,把他兵部的老巢端了。所以朕才先提二郎,再提三郎——晃他两下,看他急得那模样。"
李敏点头:"是,二皇子不妥,三皇子不妥,他自然得自己求到李劲松头上。陛下这一手,让他觉得是自己争来的。"
"是争来的。"冷帝笑,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满案余音,"可他但凡多想两层,就该觉出不对。"
"哦?"
"劲松暂代兵部之后——"冷帝抬眼,看向李敏,那眼神里是李敏跟了他三十年才见惯了的、那种慢悠悠的狠,"京西大营,就空出来了,对吧?"
李敏会心一笑,躬得更深:"陛下圣明。"
"圣明不圣明,"冷帝站起身,袖子一拂,将琴案上的茶盏端起来,"要看最后的结果。"
同日,申时。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楣上没匾,墙头探出半枝枯了的槐。
叶纯勒马在巷口,没立刻进去。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他在马鞍上坐了片刻,才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曲指叩了三下——长短长。
门开了一条缝,是个蒙着脸的汉子,目光从叶纯肩头扫到他身后巷子两头,才侧身让开:"头领。"
"嗯。"叶纯跨进门,顺手把院门带上,"两边都清了?"
"清了。"汉子抬手,朝两边墙头挥了挥。藏在槐树影里、瓦檐下的几道弓弩声轻响,收了。
叶纯往院里走,靴底碾过院里散落的几片枯叶,声音干涩:"手上现在几条线?"
"回头领,"那汉子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低,"深度掌握的三条。都比较激进,上钩也深,原本还想再套两套。"
"别套了。"叶纯在院当中站住,回头看他,"直接下手。上面最近要有大动作,我们得拿东西出来给上面看。记住——处理干净,现场不留痕迹,但该带回来交差的东西,一样不能少。"
"明白。"汉子躬身,"属下尽快出计划,给您过目。"
叶纯"嗯"了一声,袖子整了整,转身要走,又停住。
"虎子那边,"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退休那档事,礼物送到了么?他现在……怎么样?"
身后静了一息。
叶纯慢慢转过身。
那汉子喉结滚了滚,脸色在暮色里发白:"头领……虎子他……退休以后,前三天,一家老小,全没了。"
叶纯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说什么?"他两步跨回去,一把揪住那汉子衣领,指节勒得那人脸发白,"你再说一遍!"
"头领……"汉子声音颤,"虎子按规矩退休那日,还跟弟兄们说找了处山坡,能戒赌,靠这些年攒的钱养家。之前我们去探望过两次,都好。可前三天再去——人没了。屋子空的,灶是冷的,连他婆娘养的那只芦花鸡都没影。"
叶纯的手一点点松了。他盯着这汉子,像要把他每根汗毛都数一遍:"你们……还把虎子的行踪,报给过谁?"
汉子咽了口唾沫,颤颤地,朝天指了指。
天上。
叶纯像被那一指捅穿了什么,揪着衣领的手倏地松开,自己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院里那口废井的石沿上,才没倒。
虎子是跟他最久的老人之一,沾过二皇子那次刺杀的血。退休前还按规矩"洗"过一遍,以为能活。结果……前三天。
"难道……"叶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秋后的叶子,刮在人脸上疼,"我们这些人,一点活路都没有么?"
他喊出这一句时,嗓子里是有血的味儿的。
"头领,"方才那汉子终于又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着什么,"我们跟了您这么久,生死之事,早抛到脑后了。可您……您有妻儿。"
叶纯没应。他低头,从袖袋里摸出块东西——灰扑扑的,形状不规则,像张被雨水泡胀了的脸。是他女儿前些日子塞给他的,小丫头片子蹲在河边拣的,说"爹你看这石头像不像你皱眉的样子",他当时嗤了一声,随手塞袖袋里,忘了扔。
此刻攥在掌心,硌得掌骨疼。
"我知道。"半晌,叶纯把石头收回去,抬头看向那汉子,眼神已经定了,像井底最后那点月光,"所以我要一条后路。"
"头领……"
"这次江南的案子,我们从头跟到尾。"叶纯声音稳了,稳得像在念一份卷宗,"有一个人,让我印象很深。更不要说,从我们打探的消息来看——他竟能让张二狗死前留那点体面。"
他顿了顿,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他半边脸浸在暗里。
"我相信,如果我们给他拿出诚意,他会……保住我们的家小。"
"是谁?"汉子问。
叶纯看向他,一字一句:
"叶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