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池是因通商而建,可更重要的是为了生存和繁衍。
然而,城中之景多有不同,有喧闹的集市,也有废弃的巷道,还有清静的街角。
这街角来往人员不多,时常能看到熟悉的面容。
两个月前,街上的一栋房屋被一个陌生人买下,还命人将其翻新,挂了牌匾,写着三生书坊。
街坊邻里当时对那家主人颇为好奇,却在得知消息后,兴趣逐渐消散。
他们都没想到来人是一个独身的年轻男子,相貌算不上英俊,倒是令人容易记住。
此人身着普通百姓的蓝色衣裳,却有书生之气,那双眼神平和得又似藏着饱经世事的忧伤。
店铺开张后,确有一些人进去一探究竟,可看到皆是记录怪事的书和自作的画,只得摇头叹气。
今日清晨,三生书坊的门打开,一个年轻男子走出,将门合上,转过身,看清了,竟是显露出真容的卓成。
他低头一看,台阶前有几个小孩仰头望着自己,带着期待的眼神。
他笑着走下去,来到屋前右侧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并把手中拿着的笔墨纸砚放在上面。
“哥哥,今日还讲故事吗?”一个小男孩先开口问道。
“讲。”卓成将一本未写完的书翻开。
那群小孩高兴地欢呼,争抢着爬上长凳。
“小心点。”卓成话一出,就看到有个最小的孩子被挤到摔倒了。
他赶紧起身去将其抱起放在长凳上,再回到座位,扫视坐好的孩子,目光回到书上,照着念:“话说这天地奇妙,能让人脱胎换骨,不仅力量异于常人,还能随风飞起。”
“不过。”他举起一根手指,令孩子们猛然缩头,才接着说,“这人能得到天地奇遇馈赠,而那些藏在山川密林的野兽也同样受益,以致于它们……”
“哥哥,哥哥,这些我们听不懂,还是说故事吧。”有个小女孩打断了他的话。
卓成没有怪她,而是说:“别急,哥哥这就讲。”
他稍作停顿,手指在书上滑动,说起以自己经历编造而来的事情。
“那个书生又在哄孩子开心了。”路过的两个男子停下脚步,其中一人看着卓成用手比划的样子说道。
“他是哪来的?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奇闻怪事?”另一人皱了下眉头,“他这样一分钱不要就给别人讲故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身旁的人摇了摇头,说:“管他从哪里来的,莫非你要帮他一把?”
“我没那个能力。”同伴露出为难的样子。
话音刚落,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卖包子了,新鲜出炉的包子。”
两人转头看向左侧,一个小摊后面站在个面相温婉、声音动听的年轻女子。
若非在此处见到,还以为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两位想买什么包子?”女子见两人走过来了。
站在摊前右侧的男子盯着女子看了一会,见其低头躲避目光,才说:“来……来两个肉包子。”
女子麻利地打开蒸笼,取出两个肉包子放入纸袋里,递过去。
男子笑着接过,刚放下钱,就被他身旁的同伴抢了一个。
同伴还推着他走,嘴里说着:“别看了,该走了。”
男子略显生气,却没有阻止对方的举动,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走了几步,念叨着:“好吃。”
女子会心一笑,目光收回前,往对面卓成所在的桌子扫了一眼,并未多看。
那群孩子不时发出笑声,吸引了不少行人,令周围的小摊得以获益。
已近午时,女子查看一番蒸笼,里面的包子所剩无几。
她见路上的行人没有再要买包子的意图,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屋。
一个面容看着比卓成英俊的男子急匆匆走来,临近女子之时,笑着问道:“娘子,包子卖完了?”
女子手一顿,将拿起的蒸笼又放下,看向来人,一息后,点头回道:“还剩几个,相公,你要吃吗?”
男子伸手将蒸笼轻轻抬起,看了眼,说:“不必了,你如此辛苦,留给你吃吧。”
女子看到他笑嘻嘻看着自己,像是为何事开心一样,却是别有所图的。
她伸手探入怀里,取出钱袋子,倒了些银两在另一只手上,笑着递过去,说:“相公,给。”
“多谢娘子。”男子将东西收下,靠近一步,想要做亲昵的举动。
女子低头挣脱他的手,将其推开,说:“相公不要,别人看着呢。”
男子转头扫视周围的人,见他们匆忙收回目光,又回过头,笑着问:“娘子,要我帮忙吗?”
“不用。”女子收起干瘪的钱袋,抱起蒸笼就往屋里去。
男子看着她走入房屋,才转身离开。
卓成的桌前早已不见了那群孩子,只剩自己在默默地挥动手中之笔。
来往的人还以为他会算命卜卦,凑近一看,原来是撰写一些异闻怪事,非常人所能接受的。
他们对此感叹,觉得他所做之事显然是徒劳。
卓成听出了行人叹气的意思,面对询问,他能答则答,不能就默不作声,也不解释。
因此,愿意靠近桌子的人越来越少,都觉得他不是逃难,就是落魄失意之人。
卓成听到包子铺前那两人说话,便停了下来,他已从别人口中得知女子叫钟茵桃,男子叫孙沧磊。
他抬头看了眼斜对面还在屋内屋外来回走动的钟茵桃,虽目光停留不久,但还是被走了没多远回过头的孙沧磊捕获了。
卓成没有在意,继续动笔。
午后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听到左侧不远处传来似是吵闹的声音。
他转头望去,那也是一对夫妻,女的名叫糜娥,男的叫闳坤贤。
“我说坤贤,你怎么只坐着不动嘴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菜还剩一半,要几时能卖完?”糜娥一手叉腰,一手数落小摊后的人。
闳坤贤被她这么说,也没反驳,只是身体往后靠,一副随时想要跑的样子。
糜娥看到他的举动,还嘻嘻笑,不回应,生气道:“说话呀,你哑巴了吗?”
闳坤贤身体抖了下:“我这不是在等娘子你说完吗?”
“气死我了,我看你是找打。”糜娥快步走到他身旁,打了两掌对方的手臂。
闳坤贤边躲边喊疼,却没有还手。
糜娥气未消,对他伸手,说:“拿来。”
闳坤贤犹豫片刻,慢慢从怀里取出钱袋,递过去。
糜娥打开钱袋,用手掂了掂,伸手拿出了一部分,再将其还回去。
闳坤贤接过还剩一半的钱袋,劝说道:“娘子,你省着点用。”
“知道了。”糜娥把得来的钱放入自己备好的袋子。
“这都什么事?虽是自家人,但怎么能老是这么做?”一个约半百的妇人从右往左走去,喃喃自语声被卓成听到了。
他认出那妇人被人喊作关婶,至于真实是何名字,没人谈论。
他时常看到关婶身着的衣裳比寻常还要普通,可对方悠然自得,并不在意的样子。
随着那家包子铺的门关上,又一阵脚步声响起,却在桌前停下了。
卓成回过神,抬头一看,见来人是糜娥,可她的目光并非落在自己身上,而是那本书。
糜娥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由地目光上移,接触到卓成的眼神时,又躲开,指着书问:“我看你年纪不大,你的故事从哪得来的?该不会是你乱写的?”
卓成听她的语气,不是在请教,倒像是质问。
可他没有生气,笑着说:“我是个书生,四处游历,自然能听到些趣闻。”
糜娥皱着眉头,打量了他一番,问:“你一个书生,敢一个人到处跑?”
卓成一愣,把笔放下,回道:“怕,怎么不怕?在下只能寻找商队或同路之人结伴而行,幸好都躲过了沿途的危险。”
“你是因为没有盘缠流落于此吧?”糜娥感叹卓成不为生计担忧,莫非是财力浑厚?
她见面前之人没有回应,又问:“你写的这些能挣几个钱?不担心待不下去?”
卓成露出尴尬的笑容,说:“在下不会别的了。”
“你既是书生,就没想过去考个功名,谋个一官半职?”糜娥好奇地问道。
卓成只是笑了笑,没答,觉得这话不是在关心他,而是说给闳坤贤听的。
糜娥看到他的傻样,心中猜测,定是没有那个能力,便哼了一声,转身迈步往前走去。
卓成见对方走路的样子,不是女子该有的,或许是无人管束,随性而行的缘故,也不在乎别人的眼神。
他收回目光,拿起笔,接着写,直到路上的人寥寥无几,才收拾东西回屋去。
他把书放在柜台,再出门去买些食材,当做今日的晚餐。
回来后,他把东西放入厨房,再出来将门关上,心中想着该如何消除街坊的怀疑,以免觉得自己不为生存担忧。
他来回踱步,思虑一番,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他笑着走入内屋,即便空间不大,也不妨碍修炼功法。
他深知化凡不易,绝非一朝一夕可行,不能掉以轻心。
这三生书坊在此落脚,没有受到阻碍,令他欣慰。
至于感悟一事,唯有寄托于来日方长了。
毕竟,日子长了,方能见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