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莲全家到达寨子里的第四天上午,院子里一阵动静。
一个上身白衬衫,下身西裤,头发泛着蓝紫色光的年轻人出现在院子里。张爱莲正扶着阿婆坐到院子里晒太阳,仔细一看来人,好像是陈比南,呦,脸黑瘦了不少。“阿妈”“阿婆”他叫了两位长辈。张爱莲脑子里一团糟,她女儿的前任,现任撞在一起了。她正不知道如何是好。
付云通抱着仔仔,和马玉明一左一右正说说笑笑出来了。仔仔还在哼哼唧唧。
陈比南走过去,直接伸出手。
付云通本能把身体一侧,马玉明也用手护住了仔仔。
“你是谁?”
“陈比南。”
他们两个重新辨认了一下,又扭头看看张爱莲。张爱莲朝他俩点了点头,他俩才把仔仔递过去。
陈比南接过去,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问:“是男孩?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谁回答了,他听到了:仔仔。
仔仔正在吃手,吃得吧唧吧唧响。
陈比南把它的手指轻轻拨出来,说:“仔仔,我是爸爸。男孩子,不要吃手。”
仔仔吸不到自己的手指,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陌生的脸,现是愣了一下,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越哭越大声,脸都涨红了。他不知道爸爸是谁,他想要的是母乳,想要的是自己的手指。
陈比南抱着仔仔,不知所措地在院子里兜了两圈。仔仔还在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朝着付云通的方向挣。
付云通走过去伸出手,陈比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孩子递了回去。仔仔回到付云通怀里后,哭声很快变小,慢慢变成抽噎。
陈比南站在那里,看着付云通抱着孩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
没有人留他。
第二天上午,付云通把孩子留给了张爱莲。他说想回罗嘉水岸单独见见赵商女。张爱莲满口赞成,脸上带着那种“这孩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连声说好,去吧去吧,仔仔有我。
付云通没有解释。他背着那个旧背包,一个人下了山。
回到罗嘉水岸那天傍晚,赵商女正在厨房里热一碗剩饭。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他站在玄关,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她愣了一下,说:“仔仔呢?”
“在干妈那儿。”付云通把背包放在地上,“商儿,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没有坐下来。
“我该回去看看了乌鸦口的那些孩子,已经一年半没有回去了。我想带点物资上去。”
赵商女看着他。锅里的饭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没有去关火。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她点了点头,说:“好的。”然后转过身,把火关了,把饭盛出来,放在桌上,说:“先吃饭吧。”
那天晚上赵商女没有睡着。她侧着身,面朝墙壁,眼睛睁着。书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翻身,没有咳嗽,没有那种老旧的木床被压得吱嘎作响的动静。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个空壳。她知道他也没有睡,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
第二天早上,她在客厅里听见他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看着那些无声的笑容,听见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见背包拉链被拉上的声音,听见他站起来时膝盖轻轻磕到床沿的闷响。她盯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冲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臂。“云哥,你别走。” 声音撞在客厅的墙壁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沉重地缓缓转身,脸上是勉强地笑容:“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不要想太多了。商儿。”
她抬起头,好像用脸盛着他的目光:“云哥,你以为没有人看见你。你一直在我眼里。”
他呆呆地看着她的眼底,又把她轻轻拢在怀里。
她终于失声抽泣起来:“人刚来到这世上时,都是天上落下的洁白雪花,像仔仔。但最后都会落到湿泥里,被污浊,被践踏。云哥,你是一朵不落地的雪花……如果你介意……商儿以后……再也不见陈比南了。”
他把下巴嗑在她的头顶,她感到头顶变得湿热:“商儿,你和陈比南在一起,是我同意的。从一开始就同意的。你没有错…….如果有机会,你们就再和好吧。”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付云通,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现在有了仔仔,我们不缺什么了。”
付云通也捧住她的脸:商儿,你和云哥约的是等我老了…….病了…..你管我一口饭……不是别的……”
两道泪沿着她的鼻子流下来,挂在嘴唇上,但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不停摇头。
他用指腹把挂在她嘴唇边的那滴泪轻轻抹掉,“我也体验过了——悄悄地体验过了。云哥和商儿有自己小家的——这种日子。”他们的脸凑得很近,声音越来越低。
“让我看看你的手……”她握起他的左手,抹了抹眼睛,检查了一番,“好了……牙印消失了”
“留在了我心里了。”他握住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她感受到了他胸膛里的砰砰跳动……她一下子怔住了,她想起小南的心跳……她从他心口轻轻地抽回来自己的手,说:“男人至死是少年……云哥……你只属于你自己……这样真好。”
……..
他们就这样挨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她扶了扶正,迅即转身拎起包,快步离开了。
院子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