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生长。不是扩展，是加深。书沉入凹痕之后，封面底部已经完全贴在了沙发布料上，没有光线能到达那里。那一片区域成了书身上第一块完全暗下来的地方，书自己投下的阴影。
书通过那片黑暗感知自己。以前是通过光，光落在封面上，沿着折痕移动，照亮沟底，在纸壳表面形成暖斑。现在黑暗给了书另一种感知方式，更慢，更沉。纸张在黑暗中被重力持续压着，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触感。
黑暗的区域在慢慢扩大。封面边缘靠近沙发垫的那一侧，已经没有光能到达了。边缘正在变暗，不是被什么东西覆盖，是它们本身在变暗。纸张在长久的黑暗中，慢慢地吸收黑暗，慢慢地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书感觉自己正在被黑暗接纳，不是被吞噬，是被收留。
书感觉到黑暗的重量。不是压在它上面的重量，是黑暗本身有一种轻微的沉，空气在暗处变得更稠。暗处的纸张比被光照到的纸张更紧，黑暗在压缩它们。书感觉到自己身上被光照到的部分和被黑暗包裹的部分，正在慢慢变得不同。光的部分松一些，暗的部分紧一些。书正在被两种不同的力量塑形。
第七天之后，黑暗区域已经固定了。不再扩展，不再加深，和凹痕一起完成了第一次形变。书习惯了暗处的触感，皮肤习惯了衣服的纹理。黑暗成了书的一部分，书自己长出的阴影。
书通过那片黑暗感知沙发。不是触摸，是感知。沙发布料的纹理，在黑暗中被纸张记住了。那些粗织的经纬线，被印在了纸壳表面，不需要光也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书知道沙发布料上哪一道纹路对应封面的哪一条折痕。黑暗中的盲人用手掌记住房间的布局，书也这样记住了沙发。
沟还在，光依然经过。但沟的底部已经有一部分沉入黑暗区域了。光下去之后，底部的那一侧是亮的，另一侧是暗的。光走进黑暗之后，在边界处停留，不再前进。书看着那条边界，看着光停下来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更偏向哪一侧。
黑暗还在那里。书已经不再害怕它了。只是书的一部分，睡着时闭上眼睛之后的那一片空间。
（第十四卷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