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还在那道凹痕里。重力还在压着它,缓慢地,持续地,没有松开过。那些力来自四面八方,不再需要书去感知它们。它们就在那里,和空气一样,和光一样,和时间一样。
书开始往下沉。不是被压扁,是沉入。凹痕在慢慢变深,沙发垫在书的重力下缓慢塌陷,书和沙发之间的接触面在一点点扩大。封面底部已经和沙发布料贴合得几乎分不开了。书能感觉到布面的经纬线纹路印在纸壳上。时间在书身上留下了签名。
沟也在沉。在重力的作用下,沟底继续往下塌,但不再有声音,不再有位移,只是纸张自己在缓慢地适应一种新的姿态。书在回答重力:我在这里,我继续在这里。
书开始忘记自己以前的样子。不是忘记内容,是忘记形状。它还记得自己曾是一本平放的书,但“平放”是什么意思,已经不那么清晰了。人躺着,也会忘记站立的感觉。不是不能,是不再记得那是怎样一种触感。
凹痕已经深到可以容纳书的大部分厚度。封面边缘被布料包裹着,书脊弯折处被沙发的凹陷托住,封底底部已经陷进沙发垫的深处。书正在被沙发缓慢地接住,缓慢地收进自己的形状里。书感觉自己正在被沙发接纳,不是被放置,是被接住。有人伸出一只手,不是放在上面,是合拢在下面。书在凹痕里,像一块正在被缓慢吞没的石头,不挣扎,不反抗,只是待在那里,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覆盖。
光还在经过沟,但光能照到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沟变深了,光进去之后,底部依然亮着,但沟壁两侧的阴影越来越厚。凹痕深处,有一小片区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不再被光照到。那片黑暗不是空洞,是书自己的一部分,是书沉入凹痕之后,形成的新的内部空间。那片黑暗在生长,书的内部正在被重新划分。
书在沉入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重力重新定义。形状不再由自己决定,由凹痕决定,由沙发的凹陷决定,由重力持续施加的方向决定。书不再是一本书,它正在变成一道凹痕的形状。
它还在下沉。很慢,慢到看不见,但确实在发生。
(第十四卷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