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毕业那天晚上,风还在吹梧桐树。陈峰下楼拿外卖,踩到一片干枯的四叶草,他没管,顺手把挡路的纸盒踢开。抬头看见吴颖坐在她家门口的台阶上。
她没戴耳机玩手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手指都发白了。
“还没搬?”陈峰站着问,手里的饭盒袋子晃了晃。
吴颖抬头看他,头发被风吹到额角,蓝灰色的挑染有点褪色。“搬不了。”她苦笑一下,把纸递过去,“看了三天房子,太贵的住不起,便宜的没法住。”
陈峰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租房信息,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记号:采光差、没阳台、水管有响声、房东不好相处。最下面写着:“最多两千八。”
“老小区不住了?”
“说要翻新,结果只赶我走。”吴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现在好点的房子都要三千五起步,还要押二付一。我兼职才刚开始,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陈峰点点头,说:“我懂,这事儿我熟。”然后提着饭盒上楼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便利店灯还亮着。陈峰蹲在关东煮柜子旁边,咬了一口萝卜,另一只手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屏幕亮着,标题是《租房避坑指南》,最新一条是半年前写的:“看房要看三样:地漏排水、墙面有没有空鼓、插座老不老化——别信中介,要自己动手查。”
他往下拉,看到一条:“老城区五楼以下没电梯的房子租金稳,住户也稳定。”又往上找,看到一句:“城西纺织厂家属区,2005年建的,砖混结构,没列入拆迁。”
他点了添加笔记,输入几个词:预算2800、单间、独立厨卫、近地铁、避开中介。然后打开地图,圈出三个可能的地方。吃完最后一根竹轮,扔掉签子,背上包走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陈峰在楼下碰到准备出门的吴颖。她背着包,手里攥着几张小纸条。
“你真去帮我看了?”她愣住了。
“顺路。”陈峰从裤兜拿出伞和螺丝刀看了看,塞回去,“第一套在纺织厂家属区,约了八点二十,能走吗?”
吴颖点头。两人一起往公交站走。路上陈峰讲昨晚查的信息,语气很平常,像在说天气:“那边原来是国企宿舍,现在老人多,租的人少,价格压得低,房子也结实。缺点是没有电梯,在五楼。”
“我能爬。”吴颖说。
第一套房在三单元四楼。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旧毛衣。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地板打了蜡,窗户也亮。陈峰一进门就蹲下掀开厨房地漏盖,用手电照了照。“排水管有坡度,不会反味。”他又敲墙,听声音判断有没有空鼓。
“这墙有点裂。”吴颖指着客厅角落。
“老房子都这样,不影响。”陈峰起身拉开橱柜门,“木头没烂,防潮还可以。”
看完卧室,他拧开卫生间水龙头,等热水出来。“燃气热水器慢一点,但至少有。”又摸马桶底座,“固定得好,没有漏水。”
看完出来,他在楼道里对吴颖使了个眼色。两人低声说话。
“光线好,邻居安静,就是楼梯窄。”吴颖说。
“问题是房东年纪大,以后可能卖房或自己住,不太稳。”陈峰摇头,“再看看别的。”
第二套在城中村边上的一排自建楼里。两层楼改成六户出租屋,门口挂着手写牌子。这套两千六,便宜得奇怪。一进门就有霉味。墙发黄,墙角有水渍,天花板还有蜘蛛网。
“不行。”吴颖皱眉。
陈峰没急着说不要,直接去厨房。他打开燃气灶,火跳了两下才着。“表太旧,线路可能也没换。”他又用螺丝刀拆开一个插座面板,里面电线裸露,接头用胶布缠着。
“不能用大功率电器。”他合上面板,“你要用手作工具吧?这里容易跳闸。”
吴颖点头:“上次差点烧了工具箱。”
“有安全隐患。”陈峰把螺丝刀放回口袋,“不行。”
第三套是上午十一点看的,在老街南巷一个封闭小区。五楼,南北通透,阳台朝南,晾衣杆上还挂着小孩衣服。房东是个中年人,穿运动服,说话快:“之前租给老师,调去郊区才空出来。”
陈峰一进门就开始检查。他在阳台看地漏排水,敲卧室墙听声音,拉开衣柜闻有没有虫味。他还特意看邻居家门口鞋架——三双拖鞋,一双童鞋,说明有人住。
“楼梯结实吗?”吴颖小声问。
陈峰没答,直接跑一趟五楼,回来喘气:“台阶厚,扶手也牢,不会塌。”
他在屋里转两圈,最后站在客厅中间,对吴颖说:“贵一点,两千九百五,但能住五年不搬家,比每年折腾强。”
吴颖没马上说话。她走到阳台,看楼下那棵开花的梧桐树。阳光照在地上,像碎金子。公交车靠站,两个买菜的老太太笑着打招呼。
“楼下有超市,公交站就在门口。”她说。
“走路到你公司二十分钟。”陈峰补充。
她回头看他:“你觉得行?”
“我没说行。”陈峰摆手,“我说你能住五年。你自己决定。”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吴颖打给房东,约下午签合同。陈峰没去,说自己要回公司改bug。两人在小区门口分开,她去中介所,他去公交站。
下午三点零八分,吴颖抱着文件走出中介所,手里拿着钥匙。她没回家,慢慢走回新房,站在单元门前抬头看。五楼窗户开着,风吹着白色窗帘。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洗衣液味,还有饭菜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
她推开门,屋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铺在地上,成一块亮方格。她把合同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沙发有点旧,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
她起身开门,是陈峰,手里拎着一小桶玻璃胶。
“刚才看你窗缝漏风,给你带了补胶。”他说,“顺便看看你是不是真签了。”
吴颖让开。他走进来,蹲在阳台边框,用小铲子清理旧胶,动作熟练。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右耳垂的小痣随着动作轻轻动。
“其实……”她忽然开口,“我不习惯别人帮我这么多。”
陈峰手上不停:“邻居之间,小事。”
“可我觉得,欠人情比欠房租还重。”
他抬头看她一眼:“那你以后帮我修电脑就行。”
她笑了:“我连U盘都经常插反。”
“那就请我吃饭。”他抹平最后一道胶,站起来拍拍裤子,“阿财记小炒,靠窗位置,我要吃糖醋排骨。”
“行。”她说。
他背上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别谢我,是你自己选的。”
门快关上时,她突然叫他:“陈峰。”
他回头。
“这次真的谢谢你。”
他摆摆手,人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吴颖转身回到阳台,靠在栏杆上。楼下梧桐花开得正旺,风吹过,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自行车筐里。她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刚拍的照片:茶几上的合同,一角压着钥匙,阳光照在“租赁期限:三年”那一行字上。
她没删,也没发朋友圈,只是锁了屏,放进口袋。
然后她弯腰提起行李箱,开始一趟趟往楼上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