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强东缓缓垂下机甲右臂，他在赌，赌孔志会逃。他没有完全放下武器，只要对方挪动一下脚步，自己手里那挺机枪依然可以开火，将对方打成肉泥。
“怎么，不抓我了？”孔志的脸上果然露出得意之色，举着的双手缓缓放下，动作轻缓得像在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林强东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恶棍。他的指尖悬在扳机上，此刻注意到一个细节——孔志放手的轨迹不像是投降者的垂落，而像表演者的落幕。
他一定还有后手。林强东这样想。
“你刚才说，河谷里埋了一千一百六十四枚地雷，”林强东重复了一遍数字，喉头发紧，“不会是耍我的吧？”他记得沈月模拟的雷场分布图，最高预估也没超过七百枚。如果孔志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从进入河谷开始，每一步都踩在火线上。
“你怀疑我撒谎？”孔志不屑地笑了笑，“也罢，这就让你开开眼。”说完，抬手点了点屏幕，“第三象限，坐标E7，那片河滩上埋着七枚跳雷，引信是气动的，只要地表压力变化超过零点五个大气压，就会弹起来炸。”
林强东切换光学镜头，放大河滩画面。碎石间确实有细微的金属凸起，排列方式与定向杀伤网的布设逻辑一致。
这时，孔志打了个响指，控制台的灯突然灭了。
林强东迅速反应过来，机枪瞄准孔志。正要扣动扳机，他突然发现孔志全身罩上了一台流线型的外骨骼支架，钛合金骨架裸露在外，关节处缠绕着人工肌肉纤维束。
“年轻人，”孔志一边将双脚踩进支架的固定位，一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在钦奈活了十二年吗？因为我从不依赖任何人，也不依赖任何系统。我只信我自己。”
支架发出嗤的一声气压释放音，孔志整个人被托高了十五厘米。接着，他的脊柱沿着支架背板贴合，发出一连串细密的机械咬合声。
“初代斥候的外骨骼套装！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难道你是最早的那一批义体改造人？难道你十年前还在华国当过特种侦察兵？”林强东发出一连串惊叹。他的神经链路监测屏上，拉姆达值突然从0.71跳到了0.79——这是本能的应激反应。
“年轻人，你问题有点多。还有，你的神经链路读数——”孔志朝林强东的方向偏了偏头，“刚才波动了一下。0.71跳到了0.79。你紧张了，对吧？”
林强东瞳孔猛然收缩。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屏幕，拉姆达值已稳定在0.71。没有异常。孔志不可能看见他的舱内数据。除非——
“别猜了。”孔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我的右眼是第四代纳米级电磁频谱传感器，能捕捉半径五十米内所有无线信号。你机甲发射的神经电信号，对我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篝火一样清晰。”他向前踱了一步，金属靴底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右眼中闪过一道极细的蓝色光纹，快得像是错觉。
“你是技术员，不是战士。”孔志说，“坐在实验室的时候，你很安全，但现在，你坐在机甲里。机甲是武器，而武器，是需要杀意来驱动的。我问你，你有杀意吗？”
林强东没有回答，但枪口微微下沉了一寸——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孔志嘴角扬起。“你看，你连瞄准我都犹豫。”
这时，林强东的耳机里突然炸开一阵尖啸——备用通讯链路的短距跳频信道突然被激活，随之而来的是沈月急促的声音：“林强东，立即标记干扰站的位置！重复，立即标记——信号窗口只有47秒！”
孔志也听到了。他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猛地转身，右手扣在控制台下方的一个红色手柄上。
林强东手指动了——不是扣动扳机，也不是去拨动次级增益，而是摁下了光学引导标记的发射键。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信标弹从机甲肩部弹出，无声无息地射向控制室的天花板，嵌入了混凝土裂缝中。信标开始发射加密定位脉冲。
“聪明。但——”孔志没有拉下手柄，反而松开手，转身面对林强东，“那枚信标的信号功率不足以穿透八米厚的山体。你的战友们还是收不到的。”
林强东的心沉了下去。
“你说的对，”孔志转向林强东，“我确实插翅难逃了。但你怎么确定，待在这座山体里的就一定是真正的我呢？”
“什么？！”林强东又一次发出惊叹。这时，他的神经链路屏幕突然弹出警告：「未授权外部数据流注入，防火墙尝试拦截——失败——」
控制台屏幕上自动生成的一条加密信息，发往某个未知终端。
“艹，居然窃取武卒的机甲数据，而且还他妈的成功了！”林强东忍不住爆了粗口，扳机在这时扣动。
“哒哒哒”几声，“孔志”的身体被密集的子弹打穿，直挺挺倒了下去。眼瞳中那缕蓝色光纹如退潮般消失，瞳孔迅速扩散成死灰色。他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但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活人的气息。
林强东上前查看，发现对方只是一副由神经义体远程操控的生物躯壳。真正的孔志，正坐在一辆“悍马”指挥车里，在雇佣兵的护送下，朝着缅国边境方向移动。
此时，在芒城的指挥部，周承岳双臂交叉，目光锁定在投影幕布上。
通信频道里传来空军联络员的声音：“彩虹已进入河谷空域，预计三分钟后到达干扰站上空。”
周承岳听完报告，转头对通信员说：“信标信号是否已捕捉？”通信员回答：“已捕捉到信标信号，确认在山体内部，深度八米。转发器回波特征——”他话锋一转，“等等，这个功率不对，超出信标本身最大输出十倍以上。有第三方中继转发——”
许堃瞬间明白了。他站起来说：“孔志在钓鱼。”
“钓鱼？钓什么鱼？”周承岳愣了愣。他没有明白许堃的言外之意。
“我的意思，林强东操控的武卒，其神经链路数据刚才有0.3秒的断流，恢复后协议版本号显示为7.2，而我们用的明明是7.1。”许堃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似在斟酌措辞，“有人在我们的数据链路里插了协议劫持包。孔志侵入了——至少是部分侵入了——武卒的神经链路。”
